第35章 第 35 章 试探

云琛径直去了殿前司。

正巧禁军统领赵湛也在,倒省了再跑的工夫,一并向两位上司说明缘由请了假。

殿前司都指挥使闻济民年过半百,早已是知天命的岁数。

虽执掌殿前司多年,却向来没什么架子,整日乐呵呵的,是个再好说话不过的人。当初云琛升任都虞侯的时候,禁军里头有意见的人不少,闻济民却是头一个同意的。

闻济民心里门儿清,皇帝和云澹有多年伴读之情,对云琛更是信赖有加。有这么个大宝贝在殿前司里待着,为人谦逊,做事能干,递上去的奏折又比别人批得快,可是谁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后来证明闻大人眼光确实毒辣。

殿前司这几年深受皇帝好评,业绩蒸蒸日上,闻济民也乐得轻松做个甩手掌柜。他甚至暗暗琢磨,也就是云琛年纪和资历尚缺,所以由着自己忝居都指挥使之位多年。

尽管如此,闻济民却没生出什么不忿之心。

毕竟年龄在那儿放着,等云琛来日接手殿前司之时,自己早就在告老还乡的路上了,哪里犯得着和他争个你死我活?

这会儿听闻云琛想请假出门寻人,闻济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自从你来了殿前司,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过。前些日子更是与大理寺四处奔波,立下大功。你只管去就是,放宽些日子也无妨。”

至于云琛提出的接手人选和后续安排,他也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赞许道:“我也觉得刘奇很好。他沉稳细心,见解独到,总能看到许多被人忽略的地方,就连运气似乎也比别人要强些。你放心去吧,有什么事的话,我还在这儿呢。”

赵湛却不太高兴,冷冰冰地教训道:“殿前司都虞侯向来都是极重要的位置,事关皇上和天下安危。现在居然为了区区儿女私情,擅离职守,任性胡来,置道义和责任于不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闻济民连忙打圆场,笑道:“赵统领言重啦。云琛辛苦了这么久,歇几日也是应该的。年轻人嘛,有些小儿女的心事可以理解,重情重义也是不可多得的品质。我们不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么?而且他也谈不上擅离职守,这不是来找我们请假了?”

赵湛冷笑一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赵某可不敢做主。万一其中出了纰漏,你我更是担待不起。云琛,我不和你兜圈子。此事我不同意,你若执意要走,就自己去和皇上说。只要皇上允了,我绝无二话。”

闻济民内心长叹一声,无奈闭了眼。

果不其然,云琛早有准备,干脆回道:“统领大人一心为公,云琛惭愧不已。只是情之所至,一时也顾不得太多了。此事确是我自作主张,不忍让二位大人平白担了干系,因此已私下求得皇上恩准。待归来时,定会再向二位大人请罪。”

说什么来着?明知前方已有南墙高立,还非得次次在相同位置撞得头破血流,下不来台。

闻济民摇头晃脑感慨的同时,不忘给对方递了个台阶:“这样就再好不过了。那云琛你把手头事情都交接完了,便回去吧,家里还有的收拾呢。你路上小心,我们就在这儿先祝你一切顺利了。”

不过这番好意对赵湛来说却是多次一举。

他听闻皇帝已然同意,便如自己所言,点头答应,再无二话,脸上也不见什么恼怒或者尴尬之色,好似对他来说,方才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公事流程。

云琛亦神色未改,拱手道了谢。

他在赵湛手下多年,熟悉对方性情和行事风格。旁人或许觉得赵湛对他不公,每每冷言以对,故意刁难。但这些年下来,赵湛从未在暗中使过绊子,而且点过头的事情必会全力支持。偶尔提起自己时,虽没什么赞誉之词,但也不曾刻意贬低。

因着云家和赵家的多年对立,双方总归是有些复杂观感的。

云琛心里清楚,自然更不会要求赵湛如何。礼数上没有大错,彼此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局面。

但洛微的事情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云琛琢磨了许久,特别是容恒今日又提及平夏,让他近乎直觉般地认为,洛微与昔日的平夏一役,与耶律洪和赵家脱不了干系。借此机会,他主动打破了界限,询问赵湛:“统领大人,云琛有一事不明,还望您能不吝赐教。”

赵湛不冷不热道:“你的问题我不见得知晓,更谈不上赐教,先说吧。”

云琛便道:“洛微很喜欢一本叫作《怀安将军传》的话本,我后来略翻了翻,似是从赵怀信将军的事迹演化而来。”

赵湛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开口训斥道:“不务正业,大丈夫焉能沉迷于这等胡编乱造、捕风捉影的玩乐之物?妇人无知,你也跟着胡闹?”

云琛不以为意,继续道:“她当时对赵怀信将军和赵家军赞赏不已,总想让我多说一些。可惜许多名载史册的场面我都未能亲睹,往往说得含糊。”

他看赵湛点头不语,又说道:“像是当年平夏一役,赵怀信将军巧使妙计,诛杀北胡统帅耶律洪及一干心腹,令人拍案叫绝。云琛一介武夫,曾听家中兄长说起耶律洪堪称北胡一代宗师,赵家剑法亦是出神入化,却不知兵刃相见是怎样的情景?”

赵湛微愣,闻济民却笑了起来,插嘴道:“云琛啊,你那时还在江南所以不清楚。北胡人之前把耶律洪吹得宛如战神下凡,本以为中原将逢大难。没想到中途折戟平夏,战局急转直下。”

说起当时情景,他也忍不住激动起来,拊掌而赞:“那时京中一片沸腾,人人皆以赵家军为傲,恨不能亲赴边关,手刃贼人。赵统领就在夜袭平夏的队伍里,只是他为人低调,其实也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呢。”

赵湛被夸得有些不自然,叹道:“闻大人谬赞了。我没想到多年过去,还能再听人问起当年之事。并非赵某人低调,只是同去的赵家子弟后来尽数殁于边关,实在惨痛,赵某人苟延残喘至今,自然不愿多提。家中小辈蠢笨无知,只见功绩不见伤痛,随意挂在嘴边,倒给了谋利之徒穿凿附会的可乘之机。”

闻济民忙止住他这得罪人的言论,说道:“你看你,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这年轻人嘛,以祖上荣光为傲也是好事。我听说他们都把怀武当作榜样,拼了命地练剑呢。保不齐啊,你赵家还要再出几个剑术天才呢。”

闻济民看云琛一脸疑惑,便笑着解释:“当年刺杀耶律洪的并非赵怀信将军,而是他五弟赵怀武。怀武自幼体弱,一直养在家中,不怎么在外人面前出现。后来北胡大军压境,他就跟着出征了。怀武可是难得的剑术奇才,只一招就杀了耶律洪。可惜天妒英才,从此落下了病根,后来就病故了。”

赵湛心有所感,边听他说着,边踱步到窗前,目光悠悠,眺望城外青山。

待听到最后几句时,忍不住出言修正:“哪有这般夸张?耶律洪确实担得起宗师之名,单论武功,无人能及得上他。除非舍了性命相搏,方有一线生机。”

他手指微动,似在比划当时的剑招,眼里一点点泄出悲意,缓缓回忆:“那时五叔渐渐落了下风,身上伤痕遍布。而我们皆在与其他北胡人缠斗,无暇相帮。我远远看到啊,他硬接了耶律洪一掌,同时手下剑招大变,以十分刁钻的角度把剑插进了对方心口,随后转身剑光起,取走了周围所有北胡人的性命。”

“天狼掌么?”云琛若有所思地道。

赵湛下意识地点头,正觉得奇怪又恍然道:“是了,你也是和北胡人交过手的。”

他转过身看着云琛,说完了最后的结局:“所谓以命相搏的代价就是,他从此经脉俱断,再难提剑,直到最后死去。这些年来,我一直记得他当日持剑的风姿,甚至妄想之后能切磋一二,谁料再无可能。而后来耶律烈卷土重来时,他若还在,想必我们不会败得如此狼狈。”

到最后,赵湛眼眶通红,大滴泪水落下砸在地上,声音颤抖到几欲嘶哑。他悲痛难忍,索性合上了双眼,叹息道:“对不住,我失态了。”

闻济民走上前拍拍他,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耶律烈号称是北胡第一高手,哪会那么容易对付?不论如何,平夏诛杀耶律洪,收复失地,是赵家抹不去的功绩。”

“天狼掌……经脉俱断……”云琛细细琢磨,而后拱手道:“舍生取义,以一己之身换取中原太平数载,称得上一曲慷慨悲歌。其人虽没,余情却千载不绝。云琛,受教了。”

三日后,云琛辞别亲友同僚,一人一马向南而去。

他人缘还不错,城门送行的人不少。不过程平却没来,只托人带了句不甚好听的话,遥祝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据说他原本以为找到了曼珠沙华的关窍,结果费了大力气翻出的几个零碎案子,却毫无相通之处。最近火气正旺,见谁都没有好脸色,云琛对此深表理解。

出城后,身后果然有些尾巴跟着,不过也只敢在后头远远地缀着。

云琛心里一哂,由着他们跟到了南边,再随便动了点脑子,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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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