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楼空,触景伤情。
云琛回去过几次,目之所及皆是与洛微的种种过往,实在不是滋味,索性搬到岑淮这里住下。
他小时候闯了祸就往医馆跑,一来二去岑淮嫌烦,干脆直接收拾出个房间给他,如今倒也方便,只让阿福把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具送来即可。
休沐结束后,云琛照旧回了宫里。
此后除了必要的应酬,每日两点一线,作息规律。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日子,也是六年来再习惯不过的日子。
反倒是遇见洛微后,短短不足一年的相处时光,像是水面上奇迹般落下的石子,亦或是蝉鸣喧嚣里莫名睡着后做的美梦。
如今涟漪一圈圈往外散开,湖水渐渐归于平静,梦也就该醒了。
岑淮见云琛这个样子,担心不已,十分刻意地放缓了说话的语调,且换上了不少自诩友善的用词,甚至把九转丹都大方送了他一瓶。
虽然云琛本着有便宜就占的原则爽快收下了九转丹,但自认为岑淮的担忧十分多余。
洛微离去确实在他心里剜走了一大块,每当夜深人静时,空落落地难受。
可红莲教祸患始终未除,内外勾结之人尚在暗处,京城危机四伏,北胡更是蠢蠢欲动。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如何顾得上伤春悲秋?战争埋葬了太多人,才换得如今的海晏河清,人间太平。
洛微在,他自然万分欢喜。洛微不在,他同样要守着这天下,寸步不让。
不过对于京城八卦流传的速度和离奇程度,云琛叹为观止,而且深受其害。
托那天夜里遇上的几位侍卫司大嗓门兄弟的福,以及怪他睡在神农馆门前的一着不慎。整个京城都知道他云琛的未婚妻跑了,临走前还给了他一剑。
于是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创作热情,一开始还只是凄婉缠绵的“痴情女含泪断情丝”,后面莫名其妙变成了磨刀霍霍的“玉罗刹怒斩负心郎”。
云琛的恶行与日俱增,罄竹难书。伤势也随之恶化,直接一跃成了血人,从此半身不遂。慕名前来探望的人踏破了门槛,比他当时升任都虞侯还热闹几分。
容恒端坐明堂,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了他好几回,旁敲侧击打探其中内情。
直至某一日,云琛忍无可忍,一把掀翻了他手中装模作样的《礼记》,里面赫然藏着时下热门的话本。容恒还振振有词地辩解,身为帝王,有必要了解百姓时下最关注的话题。
除此以外,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真正惊天动地的大案。
大理寺卿韩况被人杀死在府中,墙上同样留有红莲教的标记。
此时距离上次三司尹佑宁的案子了结,不过短短数月。期间,全国上下严厉打击红莲教,更在梁安河坚持不懈的追查下,抓到了一个京城的分坛主。
此人吐露了许多红莲教内情,帮着侍卫司抓了不少红莲教中人。原以为红莲教势力已然一蹶不振,谁知同样的谋杀案又在京城出现,而且矛头直指掌管刑狱的大理寺。
更关键的是,与以往案件不同,此案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白天。
彼时韩府正在大办宴席,宾客满堂。韩况举杯时不慎打湿胸前衣物,就告了罪回屋更衣。谁料一直不曾归席,韩况夫人秦氏担心他在客人面前失礼,忙吩咐了下人去寻。
这才发现房门大开,韩况心口处偌大一个血窟窿,惨死屋内。
容恒大怒,限了时日让大理寺破案。大理寺少卿白临兴带了人不眠不休查了一夜,写出一个声情并茂、文采飞扬的报告,递到了御前。
这会儿御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
不用想,就知道是程平率先挑起的。
他正毫不客气地站在书房中央,挺直了腰板,拿着大理寺的报告破口大骂,用尽所有侮辱性词汇来攻击他心目中的饭桶大本营。
周围的人都是司空见惯了的,就连容恒也只是痛苦地捏了捏眉心,不言不语,任由他发挥。
只有单纯的梁安河受到了不小惊吓,宛如闯入异世界的外来客,被眼前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容恒看程平张牙舞爪,手指一个劲儿地猛戳,担心他一个不留神又搞得满堂飞雪,忙用眼神疯狂示意云琛。云琛收到暗示,硬着头皮走上前,救下了这份岌岌可危的报告。
不过这并不影响程平的发挥,他继续把愤怒的炮火对准大理寺:“微臣入朝多年,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查案报告,真是大开眼界。白大人还来这儿做什么,抱着你的诉苦陈冤书去城墙下面哭呗!看看用你的委屈和艰难能不能哭倒了城墙,砸出个凶手来?”
饶是白临兴整日吃饱不干活,没脾气得跟纸糊似的,也忍不住动了三分火气,驳斥道:“程大人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大理寺上下熬了一个通宵查出这个结果,已是极其不易。此案还需时间作进一步调查,报告里有些瑕疵也是在所难免。”
程平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你也好意思说瑕疵,里头全是屁话,最后一句更是点睛之笔的屁话。‘推测此事乃红莲教所为,恐因前案招致报复。’你们查了一晚上就查出这?这样的报告,要一百个我也有。”
白临兴涨红了脸,努力申辩:“断案讲究证据。没有确切证据前,大理寺不会轻易下结论。”
程平冷嗤道:“少和我偷换概念。你前面情真意切地诉说自己不容易时,可是把凶手描绘成一个上天入地、心狠手辣的高手,证据呢?还有,既然是报复,那为什么放着端了他们京城老巢的梁安河不管,去对付抓了几个小瘪三的大理寺?你们要是查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我倒还高看你几分。那么多人加起来,连一个脑子都凑不齐?”
白临兴气急败坏,瞥见一旁站着的云琛,口不择言:“微臣确实隐隐怀疑,只是未曾上报而已。云大人未婚妻来历不明,去向不知,临走前还刺中云大人胸口。时间对得上,伤口也对得上。若非云大人武功高强,是不是如今躺着的就该换人了?”
程平不再咄咄逼人,换成了看智障般怜爱的眼神:“我果然不该对大理寺有太多期待,你们真是一以贯之的凭想象破案啊。”
梁安河和云琛莫名其妙卷入这场唇枪舌剑中,一言难尽地对视了一眼,难得生出些惺惺相惜来。尤其是云琛,俨然已成了凶手家属和半个受害人,只得开口道:“云某愿意配合大理寺调查。”
白临兴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妥,连忙赔笑道:“云大人不必如此,方才只是白某冒然出口的一点粗浅猜测而已。未经证实,做不得数的。”
云琛不接茬,隐隐动了怒:“既然有怀疑,还是趁早说清了为好。白大人无凭无据,就敢胡乱猜测、毁她清誉,是要置她于何地,又把云某当成什么了?”
他朝容恒拱了拱手,说道:“微臣恳请与大理寺一同调查此案。如果不放心,臣保证不发一言,尽数听从白大人调遣。要真是洛微所为,臣立刻交出官职、与她同罪,也定会捉拿她归案!”
白临兴连忙阻止,急道:“云大人何至于此,折煞我也!”
“不敢,”云琛正色道:“我是见识过大理寺的本事的。我怕不跟着,改明儿送还我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再告诉我此人谋逆作乱,已被正法。”
容恒看场面愈发不可收拾,程平还在旁边跃跃欲试地找机会加入战场,终于出声制止:“行啦,吵了半天也不见消停。此案既然错综复杂,就交给程平吧,小琛也一同调查。他查起案子就不管不顾的,凶手若真是个高手,你在旁也能确保安全。”
程平欢欢喜喜领了命,顺便表达了感激之情:“皇上对微臣向来都照顾得很,微臣感激涕零,难以言表。”
容恒喝了口茶,不经意道:“朕还有一事,想拜托爱卿。”
程平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闻言拍着胸脯保证万死不辞。
容恒满意地点点头,方才说道:“韩况既去,大理寺卿之位就空了。若是平时倒也不急,可眼下大案当头,一日都缺不了主事之人。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爱卿最合适,这样你查案也名正言顺些。”
程平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慌忙摆手,拒绝道:“万万不可……”
话没说完,就被容恒接过话头:“爱卿不是一向看不惯大理寺么?朕也觉得,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换了别人,只怕仍是换汤不换药。唯有爱卿,才能从根上找到症结,还百姓一个风清气正的大理寺。”
程平有些意动,认真想了想,提出无理条件:“那微臣想撤换大理寺的人。”
容恒难得被噎住,半晌才好脾气地劝道:“其实大理寺还是有不少能人的。这样,朕允许你先换两个人。别的你再观察观察,拟个单子来。”
程平据理力争:“两个不跟没换一样,八个。”
容恒一拍桌子,怒道:“你以为菜市场讲价呢?五个,不同意就免谈。”
程平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然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白临兴,就盯着容恒不动了。
行吧,朕来出这个头。
容恒无奈地想,开口说道:“朕看白大人报告里写的艰难,想来前路甚是坎坷。朕不爱勉强人,既然干不了,那就不用干了。”
白临兴自从皇帝点了程平作大理寺卿后,就乖巧如鹌鹑,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一劫。他急忙跪下,连声请罪,却无济于事,被侍卫带出去了。
容恒伸出手指偷偷比了个“1”,程平想装作看不见,但在对方的灼灼目光下,只能挂上了得体的笑容。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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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