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云琛睡得一直不太踏实。
他脑子里总是来回浮现洛微今日的神情,还有说过的话,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梦里还在反复地想。
不对!
云琛猛然坐起,似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透心寒凉。自洛微醒来后,虽和往日般爱说爱笑,但眼底分明铺满悲意。他不忍逼她太紧,想着多留些时间给她,即便见到也常常装作不知。
但想起她今晚的异样,他心里暗叫不好,抓起外衣就往梧桐苑跑。
看门的婆子睡眼惺忪,云琛顾不得和她多说,直接冲了进去。
小蕙觉得奇怪,打着哈欠给云琛开了房门,小声抱怨道:“姑娘很早就睡下了,大人就算有急事……”话还没说完,就看房里空无一人,所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登时被吓醒了。
云琛见桌上放了张纸条,拿起一看,是洛微的笔迹:“江湖两忘,盼君珍重。”
所幸上头墨汁未干,想来还没有走远。他把纸条揣在怀里就往外跑,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走门了。脚尖轻点就从院墙上空掠过,疾步朝前追去。
洛微功力恢复,施展轻功便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
她一路避开城中巡逻守卫,想趁着夜色离开京城,先回江南看看。
毕竟在那里度过了生命中的大半岁月,以前顾忌重重,现在总可以去看看。而且当年门派中有弟子已经成家立业,就未随萧韶离楚。想来,应已是儿女绕膝了。
还有蜀地的九韶宫,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光景。虽说迟迟寻不到师门的消息,但只要去了那里,总能见分晓。
这么想,还是有许多可以去的地方。
虽说她十年容颜未改,不敢登门拜访,但能偷偷瞅一眼故人安好,也是好的。
赵家的事情,她是不想管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点子功劳,他们想要,就拿去好了。
真要算起来,她一开始还是楚王那边的人呢。
可如今她也没有半点要替楚王报仇雪恨的意思,且不说最终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就是看着眼下难得的太平岁月,她也不忍心把百姓们的安稳生活给凿毁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昔年欠下的恩情,勉强还得干干净净,即便还差着一点,也拿命赔出去了。只是不知道这平白多出的半生,究竟何时走到尽头?在此之前,四处看看繁华盛世里的秀美河山、袅袅炊烟,最后老死江湖,便算不枉了。
就是可惜了云琛的心意。
洛微算漏了一点,她不熟悉京城的路。
以前虽和云琛出去过几趟,又用不着她操心。这会儿夜色正浓,家家门户紧闭,她抬眼望去,每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因此刚出别院没多久,她就迷路了。
等洛微兜兜转转绕到南城门附近,发现前头站着一个人,正是云琛。
云琛见到人过来,先松了一口气,强笑道:“幸好赶上了,我原本还怕你已经出城了。”
洛微没想到云琛这么快就发现了,一时不知如何以对,只沉默地盯着脚尖看。
云琛也不在意,上前牵起她的手,温声劝道:“我们先回去吧。就算往事惹人难过,但我陪着你,我们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谢谢你,”洛微笑了笑,却还是一点点掰开了他的手,轻声道:“只是对不住,明明答应过你,却要食言了。我曾经以为万事皆可逾越,如今才知道,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云琛,我们不是一路人,强求不得。”
云琛重新攥紧了她的手,急道:“你都不试试,怎么就断定没有结果?洛微,你不愿说,我不逼你,但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我知道你有顾虑,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事对我来说或许根本就无关紧要。你不能自己就替我做了决定,你总得先试着相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我不敢相信自己。
我这样的人,合该隐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里,旁观花开花落,了此残生。洛微心里叹息,她看云琛不愿松手,柔声劝道:“放手吧,我不愿意对你动手。”
云琛摇摇头,说道:“我不放,你动手吧。”
话音刚落,洛微右手在他掌中一点,而后灵活翻转,瞬间挣脱开来。
云琛欲伸手再抓,洛微掌风已至,却只是轻轻拍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云琛再度飞身向前拦住她的去路,洛微且打且退,始终未尽全力。
两人连过数招,难分上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洛微心里着急,后撤半步拔出了剑。
她本意只是想以剑逼退云琛,谁料对方不闪不避,直接迎了上来。她毕竟许久不曾用剑。上一次还是舍了性命刺杀耶律洪,对剑招伤害和剑的锋利程度估计不足。
虽然招招留有余地,但下手还是失了分寸。
眼看云琛不敌,下一招必定伤他性命,洛微连忙收剑回撤。
然而力道虽卸,剑势却未完全止住。等她站定时,剑尖已没入云琛胸口几分。
洛微脸色煞白,连忙松开剑,迅速点中云琛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愧疚难当:“对不起,我没想伤你。”说话时她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云琛抬手虚抱了下她,安慰道:“没关系,没有伤到要害。”
他知道若是硬拦,自己留不住她,但要是想别的法子,七八分把握也是有的,不过是不愿意。
云琛忍痛闭了眼,再睁眼决心已下。他轻轻替洛微擦去了泪水,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走吧,我想要你开开心心的。”
洛微闻言惊讶地抬头,看他认真的眼神,脸上不由浮起了笑意。
她轻轻点头,伸手抱了抱云琛,便转身跳上了一旁屋顶,身形轻盈,在空中连点数步,就无声无息翻过了城墙,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云琛目送她离去,转身捂着胸口一步步朝神农馆走去。路上有侍卫司巡逻的人经过,认出了他,忙跳下马想要搀扶帮忙,都被他一一拒绝了。
天快亮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医馆就会开门。云琛懒得敲门,慢吞吞坐下,靠着门板沉沉睡去。
岑淮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在院子打了套拳,准备开启新一天的营业。
不想刚开门,就看到云琛坐在门口,双眼紧闭,脸色青白,胸前血迹斑斑,吓得岑淮脚下一软,内心狂叫不已,嘴里碎碎念着这下有负云将军重托,马上就能以死谢罪了。
不过他手下动作却不见慌乱,稳稳地试了脉,翻看了眼皮,终于长舒一口气,大力把云琛拍醒,怒骂道:“一大早睡在医馆门口你是要吓死谁,敲个门对你来说好难啊!”
云琛费力睁开眼,声音沙哑,叫了声岑叔,就乖乖随岑淮进了门。
岑淮吩咐小童去烧了热水和姜汤,让云琛解了衣服上药,动作十分粗暴,嘴里也没什么好话:“怎么着,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不过谁伤的你,这轻轻巧巧的,再晚些时候,伤口都长好了吧?”
云琛一路都沉默不语,听到这话才哑着嗓音回道:“是洛微,她走了。”
岑淮有些惊讶,但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我之前就说过她身上谜团重重,只怕身世复杂。你既然执意留着她,就该知道待她恢复记忆后,早晚会有一别。”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云琛的伤,又琢磨道:“不过洛丫头确实手下留情了,按她的武功,捅你一个对穿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今却只是简简单单的皮外伤,连一丝剑气残余都无。”
云琛本来心如死灰,此时也忍不住直起身争辩:“您老说话注意一点,我还在这儿躺着呢,什么叫捅我一个对穿也不是难事。”
岑淮一巴掌把他拍回去躺好,然后分析得头头是道:“自洛丫头醒来以后,我们都试过她的脉。内力精纯深厚,绝非泛泛之辈,应是修习上乘心法,兼有名师指点。她要是使出全力,只怕江湖之中鲜有敌手。可惜她都是收着和你打,想必没什么看头。”
说话间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遗憾之色,颇有一种恨不能亲至、摇旗呐喊的捶胸顿足。云琛满脸无语,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闭上了双眼。
岑淮说了半天无人回应,才意识到此时该关心一下饱受情伤的晚辈:“其实洛丫头心软得很,你当时吐个血或者装个晕,她不就不走了么。”
云琛叹了口气,回道:“我知道,但我也了解她。以洛微的性子,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她不会离我而去。她之所以不告诉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么真相不是于我有害,就是对她师门亲友不利。”
他心里泛苦,面对自幼亲近信任的长辈,忍不住说得多了些:“我想了一路,想起当初信誓旦旦地说随她去留,或许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时间久了,一种习惯自然会代替另外一种习惯。况且她武功绝伦,如果强留下来,殿前司没有人是她对手,未尝不是另外一种隐患。”
“结果在城门前遇到洛微时,第一反应却是不能让她离开。后来见她神情哀戚,我又改了主意……是,我是有办法长长久久地留下她,但我更不愿她难过,”云琛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罢了,眼下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不在也好。”
岑淮心里直摇头,暗想云琛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洛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想象得要重,所以不知不觉改变了许多,连以往坚持的原则都可以退让。
要换作从前,哪有不扣下来查个水落石出的?
得亏那丫头不是个坏人,但真要不怀好意,云琛也必不会如此待她。
所以这世间因果循环,确实难说得很。
岑淮用力摁了摁云琛,劝道:“你别难过,洛丫头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兴许过段时间她处理完旧事,也就回来了。”
云琛并不抱太大希望,心知洛微此去,恐无再见之期,但他不想拂了岑淮的好意,配合着笑了笑:“是啊,我会等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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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