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美人剑

云琛守了洛微一夜,人始终没醒。

他也无心公干,往殿前司告了几日假。

容恒听说以后,特意遣了宫里的御医过来诊治。可惜御医看过之后,得出的结论和岑淮完全一致:洛微身体并无大碍,甚至周身经脉都有好转的迹象,无需医治。

岑淮原本还寄希望于宫里会有别的办法,如今只能拍拍云琛聊作安慰:“我回去翻找一下古籍和以前的病案,兴许会有启发。等我想到法子,就再上门来,在这之前,让她先用着之前开的丹药和参片。可以的话,也尽量喂她一些水。”

云琛清楚以眼下的情况,强留大夫在旁也无甚用处,躬身道了谢,未再出言挽留。

小蕙这几日哭得眼睛红肿,越想越难过,小声嘟囔抱怨:“姑娘之前明明一直好好的,就是碰了那把剑才出的事,肯定是那把剑不吉利,没准儿啊,还是什么不得了的邪物。”

这话可说不得,小锦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拼命与她使眼色。

云琛自幼习武,耳目俱佳。虽然小蕙音量极小,所言却也悉数入耳。

他一寻思,这与当初的隐隐担忧基本对上,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少时被人所批的寡缘少亲命,顿时又悔又怕。情绪翻涌至极点,他沉默着转身大步走进洛微房中,提起剑就要毁去。

谁料这一拔剑,竟察觉出了许多不妥之处。

原先的剑漂亮是漂亮,但如岑淮所言,虽名为兵器,也不过是个做工精致的摆设而已。

所以才被云琛一眼相中,当个礼物带回来哄洛微开心。

可现在一看,此剑流光溢彩,浑然天成,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名剑。

剑身温润似水,泛着盈盈柔光,更额外笼上了一层凛冽之气,冰寒入骨,杀意暗藏。云琛屈指一弹,剑刃轻颤,发出清越之音,如凤凰和鸣。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把剑分明是开了刃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向来稳重的小锦都忍不住念了句佛,惊道:“阿弥陀佛,这是什么古怪东西?奴婢之前收着的时候,明明不长这样。”

恰恰相反,明珠蒙尘。

如今以血为媒,以魂为介,拂去旧日尘埃,才是宝剑原本的模样。

可就算是好剑,眼下也留不得了,保不齐在洛微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云琛当机立断把剑丢给阿福,吩咐他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不曾想,阿福捧了剑刚走出院门,身后就传来小蕙的惊呼:“不得了了,姑娘吐血了!”

云琛快步上前查看,床榻上的洛微双目紧闭,气息平缓,嘴角却有血源源不断地流出。云琛拿了帕子替她擦拭,可血流不止,如何擦得干净。

这些日子都没有动静,如今好生生地躺在床上,怎么会平白无故呕出血来?

云琛心里着急不已,可岑淮不在,一时也找不到吐血的关窍。他快速地在脑子回想,突然灵光一现,试探性地叫住阿福,吩咐他赶紧回来。

果不其然,阿福刚一进屋,血就止住了。

奇怪,问题竟然出在这把剑上。

虽然着实古怪,但好在也算找到了症结。

云琛接过剑小心翼翼地收好,轻轻安放在洛微身侧。他曾听闻古时铸剑有许多奇特法门,这些时日陪着洛微看了不少天马行空的话本,对奇闻怪谈的接受度比之前高了不少。

故而想明白后,云琛反倒不如之前惊惧,而是隐隐有些激动,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心道这回只怕真是中了邪。

“我去趟护国寺,”未有片刻的耽搁,云琛立刻起身出门,也不忘吩咐:“你们照顾好她,千万别动那把剑!”

这几日,听说京城里出了件稀罕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殿前司都虞侯云琛的未婚妻昏迷多日,查不出病症,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云琛病急乱投医,亲自请了护国寺的大和尚和玄清观的道长上门,先是连夜诵经安魂,而后又开坛做法斩妖,把一个好好的院子搞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刘奇出于多年的兄弟情义,加之云琛与洛微相识也算是他的功劳,平日里没少自诩为半个媒人。听说这事后,他就拎了点药材,亲自上门探望。

刚一进门,刘奇就被吓得跳至半空,整个人飞快往后连跃数步,下意识地摆出防守姿态。

原来,院中有一个打扮奇异、身穿五彩袍子的女人,正围着一把剑咿咿呀呀吟唱,边唱边跳,动作极其浮夸,宛似癫狂。而四周摆了一圈又一圈的蜡烛,设有松柏、柳枝、符水等物,白烟滚滚,熏香缭绕,跟某个深山里的老妖洞府似的。

刘奇来回探寻,终于捕捉到了云琛的位置,连忙凑过去站在他身旁,才找到了回归现实的些许安全感。他张口准备发表评论,却收到了云琛的一记眼刀,只得老老实实立在场外,保持着瞠目结舌的表情看完了全程。

反观一旁的云琛十分淡定,甚至极为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虔诚。

施法完毕后,神婆走到两人面前,神神秘秘,却又舍不下讨好的语气:“云大人尽管放心,我已将邪剑拘住的魂魄送回了姑娘体内。接下来只要再连续做法七日,斩断邪剑与姑娘的联系,安魂定魄,姑娘就可以醒来了。”

云琛颇为温和地点点头:“有劳了。”

阿福想来早已做惯此事,十分熟练地上前把准备好的酬劳递过去。

神婆掂了掂重量,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大人,我明日这个时候再过来。”

神婆前脚刚走,后脚阿福就领了一众下人打扫院子,动作极其麻利。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院子赫然被布置成了道场。阿福见刘奇似有疑惑,奉茶的时候顺嘴解释了句:“午后,玄清观的观主还要过来作法。”

刘奇满脸一言难尽,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描述眼前所见,纠结半晌才道:“这常人求神拜佛,一般讲究个从一而终,心诚则灵,哪有你这种遍地撒网,轮番上阵的做法?要是天上的神仙互相通个气,小心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云琛不以为然,只道:“若说讲究,我平日里何曾信过这些?如今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洛微始终醒不过来,再这样下去,我怕她撑不住。若是将来神佛怪罪,就怪罪吧。反正我命硬,唯独不克自己,只要她能醒来,怎么应都行。”

刘奇看他这样,哪里还说得出别的话,转头指了指案上的剑,换了话题:“那把剑又是怎么回事,我刚刚听着,那似乎还是把邪剑?”

云琛没有表态,只道:“我之前答应了给洛微寻个好看的武器,才买了这把剑送给她。没想到她不小心被剑伤到后,就莫名其妙地昏迷不醒。后来我去了趟珍宝阁,这剑是被人从路边捡到的,要是当时买的时候多问几句,就好了。”

刘奇闻言有些好奇,问过云琛同意后拿起剑细瞧。

片刻后,他放下剑,说道:“我倒觉得,你不必太过自责。虽然我不懂剑,但也是血里来血里去的人。这剑虽有杀气,却无戾气,委实称不上邪剑,拘魂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刘奇看云琛没有反应,拍着胸脯道:“你相信我,查案我不如程平,但要论直觉和这看人的功力,那我甩程平十八条街。俗话说剑如其人,观剑和观人其实是一样的。古往今来,有君子剑,温文尔雅。有浪客剑,恣意潇洒。而眼前这个,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可不就是美人剑么?”

听他这话,云琛不由想起洛微平日的样子,心有所感,温和了目光:“这几日我也研究过此剑,像你说的,此剑自有一股清朗之气,绝非邪物。换作平常,定会小心珍藏,只是如今情形,也只顾得上洛微了。”

“非也非也,”刘奇摆摆手,一脸的高深莫测:“我想说的是,这剑表现出来的气质,或者说风骨,与洛姑娘如出一辙。听起来或许荒唐,但我大胆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很可能就是洛姑娘的剑?”

云琛收起剑,走到院外另一处角落,示意刘奇跟上,才道:“这剑的材质和做工看不出来历,但剑身上有一个微字,有一个方章。我把方章拓下来拿去问了懂行的人,说像是折剑山庄最后一任庄主南宫陌的私印。”

“折剑山庄?”刘奇听着耳熟,思索一番后才问道:“是不是那个抗击北胡有功,先帝还给赐了块牌匾的武林世家?”

云琛颔首道:“正是。只可惜南宫陌死后,山庄后继无人,渐渐树倒弥孙散了。据说南宫陌年少成名,剑术超群,若能活到现在,想必也是一代宗师。他性格孤僻,不爱与人往来,虽身负铸剑绝技,却未留下几柄剑,临终前甚至把自己的佩剑折了丢进后山剑冢。此剑若是他所铸,倒成了世间绝唱了……”

刘奇听闻这段过往不免心生唏嘘,但转念一想,对自己的推断又自信了几层:“我猜的果然没错,这剑是南宫陌专门给洛姑娘所铸,所以刻了微字。听说折剑山庄庄主轻易不与人铸剑,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然与折剑山庄有这般渊源?”

他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立马下了结论:“既然如此,那必定不会害洛姑娘的。你且放宽心,我看啊,她马上就能醒过来了。”

云琛虽然不信,但也勉强扯了扯嘴角:“那就借你吉言了。”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突然传来了东西破碎的声音。

云琛猛地站起,见到小蕙从里头跌跌撞撞跑出来,喜极而泣:“大人,姑娘醒了!”

云琛呆立在原地,片刻后才如梦初醒,大步冲进了屋。

身后的刘奇也跟着高兴了起来,摇头晃脑地感叹:“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啧,小爷我都佩服自己这铁口直断的本事!”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 20 章 美人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