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微确实没事。
她不过是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
一个不算长却已经是一辈子的梦。
昔年九韶宫宫主萧韶在树下捡到了襁褓中的她,应当时之景,取名落微。
而后如她所言,加了姓氏,改为洛微。
洛微自然而然拜入九韶宫中,成了萧韶最小的弟子,排行第九。
萧韶说“九”这个数字与她有缘,也与九韶宫有缘。自此不再收徒,门下弟子皆由洛微的师兄姐们各自教导。
小时候的洛微生得可爱,像个雪团子,不爱哭,见人就笑,招人喜欢得紧。
后来长大一点,每天在九韶宫蹦蹦跳跳,软软糯糯地说话,更是把门派上下哄得团团转。九个徒弟里,萧韶最宠的就是她,摘星取月不在话下,偏偏上头的师兄师姐还一点意见都没有。
九韶宫擅乐舞。
初代宫主商羽以音律和舞蹈为引,将其化作武功的一招一式,建立了九韶宫,而后在萧韶这一代发扬光大。
洛微天赋极高,又得萧韶倾囊相授,年纪轻轻就有了青出于蓝之势,在同辈中称得上佼佼者。再多些时日,天下武功排行榜必有她的位置,就是榜首之位,她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当然,如果是在太平年代的话。
萧韶年轻时与皇子容徵以音律相识,高山流水,引为知己。
后来,萧韶应邀来到容徵封地,相伴左右。容徵下了大力气在楚地建造九韶宫,只是萧韶执意不肯长居金陵,最后选在了西子湖畔。
容徵爱屋及乌,洛微少时有大半光阴在楚王宫里度过。他对洛微爱护有加,吃穿用度皆属上乘。
可惜世殊时异,人心易变,再被权力的烈火这么一烧,花好月圆就成了刹那芳华。
容徵与朝廷的争斗愈演愈烈,几乎到了兵戎相见、你死我亡的地步。萧韶却并非困囿深宫的妇人。她身为一派之主,踏遍万里河川,广交江湖志士,胸中自有沟壑。眼见山河破碎,民生多艰,哀戚不忍,为此常常规劝容徵。
两人多有争执,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决裂。
萧韶一把火将临安的九韶宫烧了个干净,带着洛微和门下弟子返回蜀地。
离开临安没多久,萧韶就病倒了。
或者说,多年忧思郁结耗尽了萧韶全部心力,油尽灯枯,火烧九韶宫不过是她咬牙强撑的最后一口气。如今心气俱散,已是回天乏术。
临终前,萧韶把九韶宫宫主之位交给了大弟子季关晴。
萧韶看洛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含笑,温柔说道:“微微乖,不哭,师父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看洛微认真点头,她便笑道:“等我死后,你把我烧了,再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不设坟冢,不立牌位,不留名姓。”
“师父不可!”身侧众弟子连忙出身阻拦,却被萧韶抬手轻轻制止。
萧韶看向洛微,自嘲一笑:“生前已不得安宁,死了就别让人在我坟前哭了,平白扰了清静。”
洛微眼眶通红,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含泪应下了承诺:“您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萧韶笑了起来,眸中隐隐有些骄傲:“我知道,微微是个好孩子,你们也都是。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想了想,她又对季关晴交代道:“以后九韶宫就交给你了,万事皆由你来定夺。只一点,楚王气数已尽,但因我之过,九韶宫与之牵扯太深,并非善事。往后行走江湖,切不可沾惹朝廷之事,否则必有大难。切记,切记……”
说完就咽气了。
洛微心中大恸,却仍老老实实按着萧韶遗言,选了个山清水秀、落英缤纷的地方,葬了萧韶骨灰。昔日风华绝代的九韶宫宫主,如今一抔黄土掩尽风流。
洛微认真平整了地面,未留记号。来年繁花落尽,想来再难寻踪迹。
处理完萧韶的身后事,季关晴决定率门下弟子返回西蜀旧地,重整九韶宫。几位师兄姐在蜀中亦有牵挂,便一道回去。
洛微生在楚地,长在楚地。如今萧韶既去,孑然一身,四顾茫然。
她一路走来,看中原战乱频频,生灵涂炭,触目惊心,就决定且顾眼下,以平生所学,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枉侠义之道。她拜别了师兄姐,扬鞭策马而去。
数年后,洛微在江湖中闯荡出了名气,救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人人见了都要拱手称一声女侠。只是这个侠字,在连年烽火、满目疮痍之下,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故友知交,折损大半,纵有力挽狂澜之心,却空余杯水车薪的憾恨。
洛微十八岁那年,听说北胡进犯边境,占领了平夏,而朝廷忙于内战,无暇他顾,边城百姓困苦不堪,就决定去北边看看。途中又闻金陵城破、容徵自尽,她想起昔日种种,一时怅惘难言。
老实说,容徵一直都很宠她。萧韶不在的日子,基本都是容徵照顾她。就算最后几年,萧韶与容徵见面就吵,容徵对她也未曾薄待半分。
可洛微自幼由萧韶教养长大,受她影响颇深,渐渐对容徵的许多做法产生了怀疑。更何况萧韶之所以英年早逝,其中大半要归罪于容徵。
如今斯人已逝,再纠结是非对错无甚意义。
洛微买了花雕酒祭拜,又面朝南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姑且算作对容徵多年照拂之恩的回应。
而后转身一路向北,直奔平夏,再没回头。
北胡军队尽数驻扎在平夏外修整,以待来日继续南下。
统帅是耶律洪,北胡武功宗师级别的人物,性格残暴,能征善战。若是放任下去,只怕终成中原大患。
洛微四处打听,确定了耶律洪的位置,装作被掳去的舞姬混进了知州府中。
只是动手之时,势必会牵连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她悄悄在府中角落里预留了一个出口,只说自己晚宴上会搞出一些动静吸引北胡人注意,让大家先行退场,趁乱逃走。
舞姬们原本不同意,说什么也要共进退。
还是洛微笑称自己武功高强,一个能打对面二十个,事成之后再来寻她们,才劝住了人。
酒至正酣,洛微一袭红衣,脚腕悬金铃,手撑油纸伞走了进来。场上舞姬纷纷俯身退下,独留她一人。耶律洪一见之下,惊为天人,抚掌笑问:“你要跳个什么舞?”
洛微答道:“金铃曲。”
耶律洪联想到了金陵城,瞬间被逗乐了,放声大笑:“本王听闻金陵城已破,楚王自尽。你现在跳个金铃曲,未免不合时宜。不如改成金铃破,跳得好了,本王就留你在身边。来日我北胡铁蹄踏平中原之时,允你在城墙上再跳一遍,想必十分应景。”
洛微没有接话,只朝一旁乐师轻轻侧头:“开始吧。”
鼓声渐起,洛微执伞而立。
莲步轻转,衣袖翻飞,似要随风而去,却又被无形的手生生拽回。繁音急节,乐音铿锵,鼓点开始变得密集。洛微的动作也随之加快,步步出乎意料,若往若还,若危若安。
耶律洪看得入神,忍不住感叹道:“本王原以为中原女子皆柔弱,跳的舞也是有气无力。没想到你的这支舞居然干脆利落,颇具力量感,像是我们北胡的风格。”
话音未落,乐音骤然拔高。
洛微手中油纸伞砰然炸裂,露出一把明晃晃的剑来。与此同时,她纵身而起,水袖飞出,扫开前方障碍,身形宛似游龙,直奔耶律洪而去。
耶律洪见她转瞬已至眼前,慌乱之下抓起酒壶抵挡,却被洛微打落,一剑刺入胸口。耶律洪急中生智,硬生生将身体往右挪了几寸,堪堪保下命来。
场上其余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持刀冲上前救人。洛微水袖一甩,逼退众人,有几个武功差的当即被摔出数丈,人事不知。
得此间隙,耶律洪终于拔出刀来还击。他体型魁梧,内力雄厚,实力在洛微之上。
洛微原本并不是他的对手,好在耶律洪今日喝了不少酒,行动和判断都较以往略有迟缓,加之洛微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才有了一战的可能。
连过数百招,洛微身上添了不少伤痕。
耶律洪心下已有了计较,出言相劝:“你不是本王的对手,正巧本王现在对你兴趣正浓。要是此时放下剑,还可以留你一条命。”
洛微不言不语,左袖扫落上前帮忙的北胡将领,右手持剑继续朝耶律洪攻去。招招致命,不留余地。耶律洪渐渐打得有些狼狈,身上亦是伤口遍布,登时怒火中烧,瞅了空档,一把折了洛微左臂。
左手既废,便再难挡住围上来的帮手,而且此时内力见底,颓势已显。
“我没力气了……”洛微心想,索性不再去管身后刺过来的刀剑,不闪不避,正正迎上了耶律洪的天狼掌。同时手下剑招一变,在对方惊惧的目光中把剑送入了他的心口,而后拔剑转身,用最后的力气割破了剩余人的喉咙。
“成了,”洛微喃喃念道,勉强扯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洛微突然觉得疼,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汇聚到胸口,疼得她拿不住剑。她低头一看,原来骨头都断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寒意在胸腔流窜,真冷。
然后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我要死了,也好。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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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九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