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鸣指向相从恩的一瞬间,阿左便拉着相从恩回到玉石后,她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小声问相从恩:“那小孩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相从恩沉默。
谢绒看了一眼玉石碑,心中了然,故意接过谢鸣的纸条,大声道:“一金币,杀了谢昌。”
一金币不算多,至少在谢绒眼里并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可看到署名是谁后,她静默片刻,心也在疼。
署名是谢昌。
于谢昌而言,一金算是巨额了。
谢绒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谢昌”二字,问自己的儿子谢鸣:“这个纸条是你写的?”
谢鸣答:“外婆让我写的,她还教会了我写‘昌’字。”
谢绒苦笑两声,攥紧那个纸条:“走了,儿子。找到杀你外婆的凶手了,我们去找判司主持公道。到时,记得实话实说。”
等谢绒和谢鸣走了后,阿左才拍拍胸口,回过来一口气,犹豫地看向相从恩:“你……”
阿右道:“走了。判司该找我们了。”
阿左率先起身,阿右错后几步,站在原处没动。相从恩蹲在地上,垂着头想事情,忽而听见阿右道:“天冷,穿衣。没做不要认。”
他的声音很轻。
一场寒风吹过便什么都不剩了,连前方的阿左都没听见。
相从恩道:“没做为什么要认?”
阿右似乎笑了一下,相从恩没抬头看,听见他说:“走了。”
等众人都离去之后,相从恩裹紧了身上了斗篷,戴上帽子。她头发长了许多,随意地用布条绑起来,垂在一侧肩膀。
她走到谢昌的墓碑前,将墓碑扶正。
“婆婆,您真的不认识我吗?”
相从恩的确见过谢昌,在谢昌死的那一刻,她在谢昌身边。
那时,她刚来到这里。
当时,相从恩还未反应过来这里是何处,她便被一个孩子抓住了手。那孩子痛哭流涕,好似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相从恩自认她自己并非是耐心之人,对孩子,尤其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孩子,实在称不上喜爱。
怪就怪在,她还未清醒,真就将那孩子的话听了些。
孩子说自己准备好的钱被偷了,完不成外婆的心愿了,抬头擦擦眼泪后又抓着相从恩的手,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什么从天而降的仙女一样,于是便更肆无忌惮了,拿起纸条让相从恩看。
相从恩皱眉看了一眼,心道:这样的丑字怕是这孩子自己写的。
她并不想惹是生非,甩开那孩子的手,道:“你找别人吧,我不怎么爱杀人。”
“我给你钱,我母亲很有钱的。”那孩子又抓着相从恩的手。
“不义之财我不要。”相从恩甩也甩不开了。
冰天雪地,被人求着去杀人。
离奇之事一股脑全往她身上撞是吧……
“那你……就活不了了!你刚才还不在这里,我一转脸你就出现了,肯定是……有幻力。”谢鸣想不出来什么很好的词,“我要告发你,你就会被人追杀,死在这里!”
“哦,去吧。”相从恩道。
谢鸣哇哇大哭,毫无办法,走投无路般地环顾四周,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嗓子怕是都要被寒风给冻住了。
相从恩叹气,想着自己刚来到这里,总不能一直在风雪中当冰人,倒不如四处转转,看看此地到底有什么。
“带我去吧。”
于是,相从恩便被谢鸣紧紧抓着手来到了谢昌的屋外。
“姐姐,外婆说我不能看,也不能在门外的台阶上坐着,那我在那里等你好不好?”谢鸣指了指最近的一个房间,“我就坐在那个台阶上等你。”
相从恩摆了摆手,推开了门。
一路走来,皆是冰雪寒风和万丈滑冰,大多都不算富裕,倒是这一家,太过于富裕了。
刚一推开门,相从恩就皱起了眉头。
屋中毫无阴暗,气味难闻,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听见门响后毫无动作,闭着眼睛,道:“来了,请尽快吧。”
“您为什么求死?”相从恩问。
谢昌依旧闭着眼睛,听这声音也能猜到来的人是个女孩子。她笑道:“连死都要借口吗?不过,怎么是你一个女孩子来?”
“都一样。”相从恩走近些才发现些异样,床上的谢昌似乎不能动,唯有头能转动。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谢昌平静道:“嗯,我全身瘫痪,也就头能动。”
谢昌全身近乎于瘫痪,头能稍微转动。乱糟糟且花白的头发覆盖在她的头顶,像是一团灰白枯草。
身上的寝被是深灰,有几处颜色较深,寝被边角处已崩线,泛黄的线头搭在泛黄的棉花上。
越靠近谢昌,味道越是难闻。
那种味道并非是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像是尿垢与稀粥沾上棉花,经年累月后幻化为湿漉漉的潮湿空气,非要黏在你的皮肤上,挥手赶不散。
闻一下,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您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相从恩又靠近了些。
“知道,麻烦你一个小姑娘了。”
床上的谢昌没有一丝挣扎,连眼睛似乎都懒得睁开。
相从恩有时也讨厌自己能轻而易举地看透人的情绪,这是一种不合时宜又耗费心力的赠礼。
譬如,此刻。
她在谢昌的平静坦然中透露着一丝希冀。谢昌期待死亡降临在她自己身上,甚至不惜想尽办法,即使瘫痪,也要让自己的外孙找人杀了自己。
可相从恩不想杀人,尤其是她刚来到这里。
这里地处严寒地带,风雪不歇,难闻的气味似乎已经附着在相从恩的皮肤之上了,她想开窗通风,刚拉开窗帘,藏匿许久的灰尘终于飘落在地。
不过,她没能打开窗户,因为谢昌屋中的窗户是钉死的。
严寒关窗裹棉御寒防风并无不妥,但那些钉子早已生锈,不知是多少年前钉死的窗户了。
相从恩摸着那些生锈的钉子,不知该不该把这些钉子撬了。
——人活下去,需要风,需要阳光,有了窗户,便有风吹屋,阳光落地,人也能多活些日子。
窗帘拉开后,屋中亮了不少,谢昌缓慢地睁开眼睛,对上相从恩的视线。
谢昌的眼睛已经不再清亮,多了些年老而生的浑浊。不知是不是想从恩的错觉,在谢昌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似乎很惊讶。
不,不是错觉。
谢昌在看到她时的确很惊讶,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想将她看清楚。
“您认识我吗?”相从恩问。
“不认识。好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你。”
谢昌在撒谎,相从恩能看得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谢昌问。
“相从恩。”
“从恩啊,好名字,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谢昌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眼中也多了些光亮,柔和道:“想开窗的话需要你帮忙把钉子撬开,小心些,不要伤到自己,看看屋中有什么能用的。”
这家人不重视谢昌,当年钉钉子的工具还在墙角扔着,既然获得了屋主人的认可,那相从恩便没什么负担地找了一个趁手的工具将那些镶嵌在墙里和木框里的钉子全撬了。
“从恩,不要伤到手。”
“从恩,不着急,小心些。”
谢昌不急着求死了,她躺在床上,转动着头,想将相从恩看得再清楚些再仔细些。
长大了。
最后一个钉子掉落在地,相从恩打开了窗户。
许久未开的窗户发出“吱呀”响声,而后,清凉冷风灌入屋内,洗劫着屋中的味道。
真正打开窗之后,相从恩才发现,谢昌这间屋子的地理位置不好,正处风口,充当着给其他屋子挡风的作用。
不过,倒也不能因此便让一位老人永不见阳光吧。
不必谢昌多说,相从恩也能看出她的窘状,子女将谢昌看成是负担,不愿精心照料,日复一日的卧床对谢昌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囚禁呢?
于谢昌而言,死的确算得上解脱了。
“屋中味道不好闻是不是?”谢昌道:“我已经拼尽全力想举起双手了,可孩子,你也看见了,我连手指都未抬动。我早就是该死的人了,虽不知为何小鸣那孩子将你拉过来了,但杀我的话,你不要太自责,你是在帮我。”
她脸上带着久违的微笑,似乎极为满足,看着相从恩,还要说些什么时,忽而脸色一变。
柔和满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
这疼痛突如其来,好似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心脏,又好似砂砾磋磨着她的心脏。
无尽的疼痛中,谢昌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是那善良的孩子走过来了。
她忍着疼睁开眼睛,看了相从恩一眼,很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因瘫痪的疼痛再次闭上眼睛。
“您怎么了?哪里疼?”相从恩问。
“别担心,好孩子。”
又是一阵疼痛,这次,谢昌知道自己的痛源来自于哪里了,并非是自己的心脏,而是……
她往自己的身下一瞥。
相从恩掀开谢昌下半身脏臭的寝被,只掀到大腿处。少了寝被的掩盖,味道更是浓烈,争先抢后地往人鼻腔里钻。
谢昌身上穿着衣服,相从恩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您哪里疼?腿还是脚?”
“腿,也或许是脚。”谢昌瘫痪太久,腿脚好些年没知觉,一阵阵的疼痛又太过于猛烈,让她分不清楚是脚疼,还是腿疼。
谢昌穿着裙子,盖住了腿脚。
“冒犯了。”相从恩将裙摆往上掀了掀,只掀开一点,她便知道谢昌为何会疼了。
谢昌的脚已经被啃噬干净了,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的,但那东西自然并非是什么臭虫蚂蚁,毕竟那些东西很难将脚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更不会用类似于蛛丝的东西缠绕成脚骨的样子。
谢昌本身带有血和肉的脚已经没了,如今只有亮白细丝缠绕而成的血肉,这细丝比蛛丝要粗一些,看起来是软滑的质地。
一阵风透过窗吹响细丝脚骨,那细丝脚骨便会随风晃动。
更令人心悸的是,细丝已经层层缠绕住了谢昌的脚腕,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它在吞噬谢昌的脚腕。
脚被啃噬,血流不停,即使有寝被掩盖,相从恩也会在推门而进的那一刻闻到血腥味,然而,屋中的气味实在是难闻,什么味道都混合在一起,根本闻不出什么血腥味,否则,相从恩也不会直到此刻才发现异常。
谢昌看不见自己的腿脚,疼得直抽气。她瘫痪在床多年,怎么今日忽而能感受到腿脚的疼痛?
等又一阵疼痛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道:“孩子,你不必动手了,真好,我怕是……”
还未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脚腕上的细丝还在吞噬者谢昌的脚腕,血顺着滴落而下,如连成线的雨珠。
相从恩伸手探了探谢昌的鼻息。
无。
谢昌死了。
相从恩还未来得及思考这细丝到底是何物,床上的谢昌忽而有了变化,相从恩瞳孔微缩,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床上的谢昌并未睁开眼睛,也并未有所动作,她真的死了,然而尸体幻化为尘土,随风消散了。
那些细丝也和尸体一样,幻化为尘,消散了。
风中的尘终于脱离了床榻的牢笼,离开这间肮脏恶臭的屋子。
谢昌死了,没有留下尸骨,只有那些滴落在床上和寝被上的血。
相从恩不禁去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人死了却不会留下尸骨,而是化尘消散,像是从未来到过这个世间一样。
时至今日,相从恩见过不少死亡,无论在哪个世界,可以说,尸体是死亡的绝对标志,然而,此刻,谢昌的尸体消散了,就在她的眼前。
她亲眼所见。
在这里,人死后,不会留下尸体。
那她呢?
她死后是留下尸体,还是随风消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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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细丝绕骨化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