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簿随想随亮,随想随收,全凭意愿。
更令相从恩心安的是——命簿可仅亮一部分,例如,她的名字,或者她的幻力,甚至于可以仅仅亮出她的【天赐】幻力。
【所属圈层:无】
【幻力】
——所属:无(危)
这两个,她是绝对绝对不会亮给外人的。
相从恩额头上敷着湿冰的衣裙条,费力偏了一下脑袋,收起命簿。临睡前还想着明日去买药,草药也行,忽而眼睛一睁,睡意全无。
怎么忘了?
她身无分文,连个御寒衣物都没有。
最御寒的是紧紧裹在身上的棉被。
吃饱穿暖,有钱买药。
对相从恩而言,称得上是富裕了。
如今,她来到这里后直到此时此刻,一口水都没喝,也就是那一桶冰水浇下来后顺着唇缝蔓延至口腔带来丝丝润意;旁人皆是斗篷傍身,她却是一身衣裙,还被她扯烂了。
至于买药,她身无分文。
“……好穷。”她叹息。
冷寂的夜风吹在窗上,响起阵阵窸窣声,高烧带来的困倦和疲乏令相从恩无暇顾及其他。她将这轻响声当成安神小曲,裹紧被子。
从十三岁起,睡眠于相从恩而言仅仅是逼不得已所做的短暂休眠。往往,她是闭上眼睛,也不管有没有睡着,到了明日,她会丝毫不犹豫地起床。
即使躺在床上睡着,一点异响也会令她睁开眼睛。
荒凉无人的葬场,风吹窗传来的异响,寂静的墓碑,狭小暖和的床……相从恩在这样的环境下,平直躺在床上,陷入沉睡。
次日,敲门声还未响起,相从恩便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布满蜘蛛网的屋顶。
她皱了皱眉,随后才想起她自己身处何地。
敲门声响起。
“从恩,从恩!你醒了吗!是我!阿左!”
阿右道:“你这样敲门,这样喊。即使她不醒,也会被你吵醒。”
“哦。”
随后,阿左不敲门了,直接上手拍门。
脆弱的门板险些被阿左拍掉,阿右沉默地看了一眼奋力敲门的阿左,嘴张了又张,终究是什么都未说,想着:相从恩若是再不开门,这门真的就要废了。
好在,门打开了。
相从恩高烧未好,脸烧得通红,光亮有些刺眼,她披着棉被站在屋中,抬手遮住眼,目光下落,见阿左阿右的脚边放着两大包东西。不仅如此,阿右还背着一个包袱。
“你们……这是……?”她不解。
阿左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等相从恩答应,便提着这两大包东西走进屋中,“不分青红皂白地泼了你一桶冰水,判司让我们两个来送些慰问品。判司大人就那样,其实我感觉判司大人也不太喜欢谢绒。好吧,我感觉没有人喜欢谢绒和章悼。”
说着,她站在屋中环顾了一圈,神色难辨地盯着角落处的蜘蛛网,又回头看了披着棉被的相从恩,伸手制止住要将背上的包袱放在床上的阿右。
“阿右,你出去。”
阿右哼笑一声,翻了一个白眼,道:“我为何要出去受冻?”
阿左挑眉,好心开口询问:“你不出去?”
阿右回:“绝不。”
“那好吧。”阿左摆摆手,接过阿右的包袱,提着两包东西,出门了,好心关上门前,对阿右道:“既然你不想出来受冻,那你就在屋里暖和暖和,顺便,把屋子也打扫一下吧。”
而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之前,相从恩清清楚楚地看见阿右翻了个白眼。
阿左对阿右的白眼已经习以为常,她脸色如常,全当什么都未发生过,抬手摸了摸相从恩的额头,而后将其中的一个包袱打开,从中拿出一袋熬好的药,撕开一个小口,递给相从恩。
“正好药还热着,赶紧喝,暖和暖和。”
温热抵达手心,久违的药香掺杂着冰雪的冷气钻入鼻腔,相从恩裹着棉被,高烧未退,呼吸有些沉重,手拿着那袋药,沉默地看着阿左。
阿左耸肩,解释:“没毒。”
“我知道。”相从恩道。
相从恩小时体弱,喝过不少中药,说她是渗满药箱的药罐子也不冤枉,喝得多了,像这样的平常药,她往往闻一下便能将药材复述个大差不差。
手中的药,的确是高烧所需。
她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那扇门被人打开,阿右搬着桌子走到屋外,见她们两位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处聊天,故意咳嗽两声。等两个人望过来,他才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砰”的一声将桌子放下。
进屋,将床也搬出来,修好的椅子也搬出来。
阿右将屋里能搬的东西全搬出来后才提着木桶去打水了,手里还拿着相从恩昨夜找到的抹布。
看样子,他是要提水打扫了。相从恩道:“谢谢你,阿右。”
阿右顿住脚步,静看了相从恩片刻,随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迈步走了。
阿左见阿右提着木桶的样子,忽而看向相从恩道:“桶里有水?你自己打的水?”
相从恩轻声“嗯”了一声。
阿左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木桶,道:“你竟然能提得动装满水的木桶!”
“……我力气比较大。”相从恩裹紧身上的棉被。
见状,阿左心中震惊万分,好一会后才平缓了呼吸,疑惑:“桶里不是有水吗?他为何还要前去打水?”
相从恩摇摇头,认真道:“或许,表达不满?”
“什么不满?”就这一会功夫,阿右就回来了。他身量高,腿长,穿着厚斗篷也不显臃肿,挺拔身材偏偏配了一张芙蓉面,令人看不出他的年纪,可一双手却是覆满了厚厚的一层茧。
他只依稀听相从恩说了大概,见她摇头,不再逼迫,目光落在她的单鞋上,不过片刻,便抬头道:“谢绒来给谢昌立墓碑了。”
千古城,人死后,家中人要寻一吉日为其在葬场立墓碑。葬场里的墓碑有大有小,或木质或玉石,不尽相同。富裕人家的墓碑自然差不了,体贴些还要在墓碑上刻上花纹或是经咒,贫苦人家拿不出那么些钱,找一块木板,写上字,算是完事。
几人跟着谢绒踏进葬场,只见她寻了一处四周开阔的地方,连遮挡物都未有,阿左拉着相从恩寻了一处大玉石墓碑,躲在其后,探出头观察不远处的谢绒一家。
“奇怪,谢家那样有钱,为何给谢婆婆的墓碑竟然这样寒酸?”阿左细细看了看,又小声道:“吵起来了……”
谢绒捧着这样一个墓碑,脸色算不上好,进了葬场后看见其余的墓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踢了丈夫章悼一脚后还不解气,索性上手拧,任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
她骂道:“我让你去给我母亲置办墓碑,你给我置办的什么东西,丢不丢人?你看看这里的墓碑,你想想我母亲是如何对你的,你心里惭不惭愧?”
章悼看着瘦弱,力气却是不小,竟然直接上手拧开谢绒的手腕,许是要在孩子面前立威风,厉声道:“谢绒,你像什么样子,哪有一点女儿家的温婉?我告诉你,你母亲已经死了,置办多好的墓碑都是浪费银钱。”
“浪费银钱?我母亲死了,你便觉得无人为我撑腰了是不是?我告诉你,章悼,我母亲的休后银全在我手里,你若是对我有任何不满,大可以和离。”谢绒嗤笑一声,盯着章悼像是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不知是可怜还是嘲讽,道:“若不是你这张脸能让我的儿子有一个好容貌,你以为我会养你这么些年?”
“我……”章悼一时无言。
谢绒踹了他一脚,骂道:“滚开。别让我、我母亲以及我的儿子看见你。”
他们两人自谢昌死后,吵架便没断过。寻常,章悼对谢绒百依百顺,谢绒也不傻,自然知其缘由,无非是她手里握着母亲的休后银,母亲死后,章悼便有些蠢蠢欲动了,不是那里忤逆,就是这里不满,又借着儿子的由头,说他要在儿子面前当一个无所不能的父亲。
谢绒道:“好啊,那你出门,挣钱去。”
此话一出,章悼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面上蔫了,心里的不满却越垒越高。
今日章悼被谢绒那样一骂,还真有骨气,指了指谢绒,踢了一脚别人的墓碑,转头走了。
谢绒懒得理他,随他去了。
她的儿子,谢鸣,将章悼踹歪的墓碑扶正,拿出手帕将墓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道:“抱歉,打扰您了。”
谢绒蹲下身,一手捧着墓碑,一手伸出,摸了摸谢鸣的头。那模样与在章悼面前完全不同,即使是在这样天寒地冻,也让人莫名看出几分温情。
相从恩静静地看着,垂眸。
忽而肩头一沉,转头一看,竟是阿右将斗篷披在了她身上。斗篷散发着淡淡清香,应是被人洗过了,看大小应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道:“谢谢。”
不出意外的,阿右再次翻了个白眼,道:“明明包袱里给你准备了斗篷,偏要穿这样一身衣裙来受冻,脑子被冻住了?”
阿左疑惑道:“包袱里有斗篷吗?”
阿右轻“啧”一声,道:“你连包袱里有什么都不知道吗?那我要禀告判司你办事不力,罚你俸禄。”
“……哈哈,有的。斗篷就在包袱里,我一时忘记了,千万别罚我俸禄。”阿左见好就收,唯俸禄以原则。
他们三人说话声音小,没惊动谢绒和谢鸣母子二人。
谢鸣着实继承了父母的好容貌,少时的天真与善良还未褪去,盯着墓碑的字,仿佛有些不理解,指着墓碑,问谢绒:“母亲,外婆是死了吗?”
他这个年纪哪里知道生死,谢绒此时倒是有些责怪自己年少时没有多读几本书,等要给儿子讲生死了,却发觉,像是嘴唇黏在一起一样,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点点头。
谢鸣见母亲点头,才有些放心地道:“那就好。”
谢绒蹙眉,以为是章悼将儿子教的这样冷血无情,刚要说些什么,便听见谢鸣道:“外婆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
“谢鸣,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任务?”谢绒让谢鸣立正,耐心询问道:“是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吗?”
谢鸣摇头道:“不是。”
谢绒严肃地盯着谢鸣,怕这样小的孩子被章悼那样的人养歪了,厉声道:“谢鸣,说清楚。”
“这个纸条上是外婆的心愿。”谢鸣拿出一个字条,指着玉石墓碑后的相从恩,道:“我把这个纸条让那个姐姐看了,然后带着姐姐回家找外婆,拜托姐姐杀了外婆。”
冷风静,呼吸止。
谢绒顺着谢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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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葬场诸事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