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司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知晓,道:“为何?”
“因我对你们不信任。”相从恩道,“我初来乍到,并未杀人便被你们拐到这处弄了一身伤。如今,你们让我亮出命簿,我便要亮吗?若是我亮出了命簿,你们中有人转脸把我卖了,我又该何去何从?千古城有千古城的规矩,我有我的保命之法。”
相从恩自认她并非能言善辩之人,今日所言皆是为了能让判司放了她,她意识已昏沉,耳边是冷冽寒风,脑海里兜头而下的冰水,手腕和脚腕上被绑的那处由于她的悄然挣扎应是流了血。
即使这样,她还要分出神智与他们这群人周旋。
判司说:“承诺与保证向来一文不值,毫无可信之处。。”
局势翻翻转转,又化作一桶冰水倾倒在相从恩的头上。
“罪名尚未成立,无证据证实你杀人,不可处以死刑。但……”判司停顿片刻,还不知这小姑娘叫什么,只好看向相从恩,“你叫什么名字?”
相从恩答:“相从恩。”
判司颔首道:“相从恩,既然你不肯亮出命簿,那今后若是千古城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我需要你自证清白。至于谢昌一案,我会查。”
谢绒还要上前争论却被自己丈夫拉住。他丈夫摇了摇头,俯身凑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人多,不要轻举妄动。”
谢绒瞪了自己丈夫一眼,又转身瞪了相从恩一眼,生气地踩了两下地,终归是没有上前。
这对夫妇的动作被判司尽收眼底,他派人给相从恩松了绑。相从恩身上的束缚忽而消失,险些站不住身子,低头深吸了几口气才抬头,站直身子。
判司问相从恩:“你在千古城可有住处?”
沉默片刻,相从恩点了点头,道:“有。”
判司静看她几秒,眼神似乎要将她从头到尾地探究清楚。他年二十便当了千古城的判司,还未形成的性子被事务一磨再磨,未成的圆滑皆成了刻板,四十年身处高位已然在他身上固化了不怒自威。
往往他一个眼神过去,便无人敢说些什么反驳。
可他探究的眼神落在相从恩身上,竟然察觉不到属于她的一丝恐惧和下位者的势利讨好。
相从恩站直身子,任他打量,且看向判司。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一场光明正大的考察展开。判司道:“来人,把她送回去。”
先前解绑的人又成了护送相从恩回住处的人,相从恩对判司颔首,道:“谢谢。”
随后转身离开。
相从恩衣着单薄,挺直身板前行。
这样的沉着冷静出现在一个看起来年不过二十的小姑娘身上,不是所遇的是是非非太多,就是出身高位,亦或是二者皆具。
难不成,她是上圈层的人?
并且,相从恩看起来,对世间的规则并不熟悉。
“散了。”判司提起灯笼,转身离去。
众人手中的灯笼散开,先前的一整片光源也分为三三两两的光源点,随着众人的走动而移动,在这漆黑夜中,晃动的光源又凝成了两个灯笼。
两个灯笼一左一右,护送着中间的相从恩。
这处寒冰万丈,唯有脚下一点明亮处,稍不留心便会脚滑摔倒。相从恩忍着不适,伸手扶了一下她左边险些摔倒的护送之人。
就这一下,左边的护送之人便认为她和相从恩相识了。
“我叫阿左,他叫阿右。”
相从恩莫名看了她一眼,不知她为何忽然介绍起自己的名字。不过,她还是跟着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相从恩。”
“相,好罕见的姓。”
相从恩解释道:“我母亲姓相。”
“那个……”阿左提高了灯笼,左看右看,确认四周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后,才小步向前,和相从恩并肩而行,轻声问:“你……真的没有杀谢昌谢婆婆吗?”
不等相从恩回答,阿右便翻了个白眼,骂道:“你是不是蠢?人家杀人了能跟你说?”
“……不是啊,谁会觉得自己蠢啊。我是觉得,谢婆婆那样……死了也算是……”阿左不知该怎样继续说下去,边走边挠头,最后打了个响指,道:“解脱。”
相从恩停住脚步,借着灯笼散发的光,看向阿左,问:“你为何觉得谢昌谢婆婆死了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呢?”
阿右翻了个白眼,知相从恩是在套话,想伸手扯扯阿左,示意她警惕一些,可他晚一步,手刚伸出来,阿左的话也说完了。
——“你见过她的话,你也会觉得她的死是解脱。”
听她这样说,阿右再次翻了个白眼,岔开话题,问相从恩:“你到底住在哪里,再往前走可就是葬场了。”
风雪呼啸而过,明明是一片平坦之地却因黑暗而无端地生出几分渗人之景,除去这两个灯笼,四周再无任何光亮,唯有寒风与不远处的墓碑。
这些墓碑也只是墓碑,刻上人名再无其它。
可相从恩知道,墓碑处,地底下,并无尸骸。
相从恩温声道:“我的住处就在葬场。”
这是千古城唯一的葬场,究竟占地多少,连护送相从恩回来的两个人都难以说清楚。即使从小一直生活在千古城,他们也不知这处容纳了多少墓碑,更是不知道在这葬场外围竟然还有一间小……
很小……
特别小的屋子。
破败不堪,久无人居住,屋形倒是方正,距葬场不远不近,若是白日坐在屋中,应是能隔着窗户看见葬场的墓碑。
这处,似乎是何人为了守护死去的亲人建立的临时居住所。
“你住在这里?”阿左提着灯笼走到屋前,见门上连把锁都没有,指着这间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屋子,犹犹豫豫地看着相从恩,一句话憋了半天还是说出来了。
“这里……能住人吗?”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判司只让我们护送她回到住处,至于其他的,不归我们管。还有,我们得回去复命,走了。”阿右将灯笼放在地上,搓了搓手道:“好冷,不拿灯笼了,就扔在这儿吧,反正也着不了火。”
说完,便扯着阿左走了。
他们两个人渐行渐远,相从恩静看了地上的灯笼几秒,提起,转身推开了这间屋子的门,沾染了一手灰尘。
踏进屋中,提着灯笼找到几截蜡烛,点亮。
屋中很小,容纳一人都有些勉强,木床靠着墙,床单乱糟糟地团在床上,床侧有一桌子,桌子上方是窗,没坏,但屋中唯一的一把椅子坏了,瘫在地上。
不说没水没食,单论这间屋子,足像十几年没住过人的样子。
灰尘往人身上钻,好似黏在她皮肤上一样。相从恩闭了闭眼睛,呼吸沉重,她忍着一把火将这处烧了的冲动,在屋中找到一块破布,提着灯笼出门了。
既然这间屋子能在这里,那水源就在不远处。
果不其然,相从恩提着灯笼往屋后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片湖,也不管冷不冷了,她将破布洗干净,提着灯笼回屋后扯下衣裙一角,裹住口鼻,将屋中的灰尘大致擦了擦。
屋子虽小,可灰尘积攒多年,打扫起来着实累人。
相从恩在床下找到一木桶,随后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半腿高的木桶出门提了满满的一桶水回来。
关上门后将桌子搬来抵在门后。
床上只有床单,好在床下箱中有一棉被。
相从恩如今已顾不上棉被是否干净了,她将木桶放到床边,洗了把脸,又扯掉自己的一角衣裙,放在木桶中晃了晃,等全然浸湿后将那条衣裙贴在额头上。
她发烧了。
叹口气,她和衣躺在床上,用棉被裹紧自己。
这里是千古城,也是第九圈层。
至于他们口中的枳花明驿墙,相从恩不知道是什么……
但,命簿,她是知道的……
“亮命簿。”相从恩道。
话音刚落,屋中,她的面前,便浮现出一层暗淡金光,化为左右两书页翻开的样式,并无条框限制。
接着,暗金书页上便显现出几行金色小篆。
小篆的金色倒是要比书页的金色亮上不少。
这命簿实在逼真,像是两页纸映在面前,相从恩伸手去碰,手穿过书页,周围的字竟毫无变化。
虚形,无实体,手可穿。
这是她的命簿。
【姓名:相从恩】
【年龄:19】
【所属圈层:无】
相从恩盯着这个“无”字,陷入沉思。她并非这里的人,命簿显示无所属圈层似乎也正常,但她初来乍到,不知旁人发现她无所属圈层后该作何感想,是以,还是不要将命簿随意亮给他人较好。
不过,这并非相从恩拒绝判司,在众人面前亮起命簿的原因,真正让她坚决不在众人前亮起命簿的是判司的那句——千古城不允许幻力者进入。
很不幸。
她身怀幻力。
【幻力】
——所属:无(危)
相从恩盯着“危”字,再次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天赐:血栀凝生】
【日主:未知】
【月辅:未知】
她是幻力者,而幻力者不允许踏进千古城,且千古城中之人对于幻力似乎极为抵触。若是她在众人面前亮出命簿,那她真的连这间屋子都回不来了,更不必说用棉被裹住自己了。
【血栀凝生】下还有几行小字。
相从恩细细看了一遍后挣扎着从被子中伸出胳膊,将自己额头上的布条扔进木桶,在水中晃了晃,重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冰凉赶走了体内的燥意,棉被锁住了一些暖意,比先前要舒服太多了。相从恩仰躺在床上,知足常乐地眨了眨眼睛,继续往下看。
她的命簿还没有完。
另一页接下来是:
【武器:未知】
【魂显:未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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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身怀幻力亮命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