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携带冰雪的冷水兜头浇下,相从恩猛然呼出一口气,极速喘息后睁开眼睛,睫毛上沾染的水滴落在脸颊,身上的衣衫已被浇透,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为她增添几分严寒。
她本就衣着单薄,如今又被这冷水一浇,恍然间好似没了知觉。
皑皑白雪覆盖远方,裹挟着寒意的风似是刀子一般掠过相从恩的脸。她脚踩着万丈寒冰,背靠着远比她人要高上不少的冰柱,双手反绕冰柱,手腕上是难以挣开的粗绳。
还有脚腕,也被捆起来了。
绳子是麻绳,紧紧勒着她,像是要陷进她的皮肉里,在她的手腕处和脚腕处弄出痕迹。这种绳子其实难以困住相从恩,但她如今已毫无力气,且,即使她挣开了手腕和脚腕上的麻绳,她也逃不掉。
抬眼望去。
远处,无边的风雪和黑暗即将袭来,吞没这处,虽是黑夜,仍有点点光亮。冰水顺着她的发丝坠落在地,相从恩静静地看着前方的一群人。
男女老少,长袖宽袍,斗篷傍身,手提灯笼,距离她大概有十米远,这些人绕成半圆围住她,眼神戒备地盯着她。若是相从恩没看错,她睁开眼睛后,还有不少人提着灯笼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怕她。
这是相从恩率先意识到的事实,但她不知为何。
寂静。
那些人看着相从恩,相从恩也静静地看着他们。她那样一双温和的琥珀眼在这时也看不出什么温和了,甚至难以从她眼中看出任何情绪。
不畏惧,不表态。
既非哭声求饶,也非朗声质问。
一群人和一个人在沉默与猜忌中无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好似有人松了一口气,虽然戒备心依旧不减,但相从恩看见几位男子稍稍松了些手中的刀。
她猜想,他们察觉到她并不似他们心中所想的那样危险。
倘若,她不再是他们心中危险的模样,那她的危险便要来了。
相从恩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对这种场面太过于熟悉,以至于她游刃有余地等待着,即使,她冷得险些失去知觉。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新来的?”这位男子人高马大,手中还提着一把菜刀,相较于悲痛,他脸上的神情更接近于愤怒。他提着菜刀指着相从恩,骂骂咧咧道:“什么人都往千古城扔,真把我们千古城当垃圾场了是吧?前圈层的人都是土皇帝,都是富家子弟,好死不死,早晚得死。”
千古城……
前圈层……
相从恩默默将这两个字记在心中。自始至终,她都未回答那位男子的问题,倒是那位男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说出不少东西。
对于一无所知的相从恩来说,这是好事。她自然也知道这是好事,甚至想让那位男子继续说下去。
但,那位男子忽然闭嘴了,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旁的那位女子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看那力气,估计是隔着厚厚的斗篷掐中了他的皮肉,才让那男子疼得龇牙咧嘴。
那男子哀怨地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女人,神情好似要将手中的菜刀砍在她身上,动作却是揉了揉自己被掐的胳膊。
敢怒不敢言。
他咳嗽两声,对相从恩道:“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既然你到了千古城,你就得守千古城的规矩,在千古城,你杀了人,你就得偿命。”说完后,又壮胆一样地抬起下巴,盛气凌人地问相从恩,“听明白了没?”
相从恩问:“你说我杀了人?”
那男子点点头。
相从恩又问:“我杀了谁?”
那男子皱了皱眉,极不耐烦地说:“你杀了我的岳母,谢昌。”
谢昌……
相从恩摇头否认道:“我没有杀她。”
“你胡说!”拧人胳膊的女子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相从恩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道:“我当时推门进去,屋中只有你和我母亲,如今我母亲不明不白地死了,不是你杀的她还能有谁?”
不等相从恩辩驳,她直接扭头看向人群中提着灯笼的那位老者,“判司大人,就是她杀我母亲。”
那位老者默然点头,示意自己知晓,而后提着昏黄灯笼走到相从恩身边。凭借那点昏黄,相从恩得以看清那位老者的容貌。
面容端正,眉目刚毅,眼角残留细纹,一把花白胡须,看起来是个正派古板,恪守规矩之人。
且,观周围人对其的态度,可看出,这位老者是个有声望有权势的人,至于这权势到底有多少?
相从恩想,自己的生死不过是这老者一句话的事情。
判司大人举起灯笼,静看着相从恩的脸,片刻后才开口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从未在千古城见过你。”
相从恩不言。
拧人胳膊的女子反而上前两步,急切地说:“判司大人,管她是从哪里来的,既然她来到这里,那她就得杀人偿命。我们总不能因她是前圈层的人,就放她一马。”
见老者不语,那女子更是急迫,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判司的胳膊,却在中途幡然醒悟,悻悻地收回手,正色道:“若是今日放了她,她越过枳花明驿墙逃了,那我们这辈子都抓不住她了,我母亲岂不是白死了!?”
枳花明驿墙……
这又是什么?
心脏被寒风和冰水包裹着,渐渐地,跳动越来越缓慢,相从恩从这样的心脏中抽出一丝神智,将“枳花明驿墙”和“前圈层”铭记在心中。
至于,千古城,她已经猜到了。
无非就是脚下的这座城而已。
那女子还要说什么,判司却道:“谢绒,安静。”
谢绒不甘,瞪了相从恩一眼,闭嘴了。
夜色越来越重,寒气越来越沉,相从恩已经感觉不到胳膊的存在,身子也不似先前那样站着,而是有些往前倾。
“判司大人,”她开口道,“无论我从哪里来,无论我是谁,既然我如今在千古城,那我自然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至于谢昌是否死在我手中,我只想问一句,有谁看见我杀了她吗?”
冷冽掠夺她的体温,相从恩静静地看着身前的一堆人。
自谢绒所言,她推开门后,屋中仅有相从恩和谢昌两人,这也是谢绒一口咬定相从恩杀了她母亲的证词,既然屋中只有相从恩和谢昌,谁又能看见相从恩杀人了呢?
一口咬定的证词竟然险些成了相从恩脱罪的证据,谢绒心中愤怒,见判司对她点了点头,她才敢开口。
“你在说什么鬼话,章悼说他离去之前,我母亲还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怎么你一过去,我再推开门后我母亲就死了。还有,我们一家人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何会出现我家中,还偏偏出现在我母亲的屋中?”
相从恩叹口气,不愿与她多做争论,只道:“既然我和你们一家人都不相识,那么,我为何要杀你母亲,我与她无冤无仇,何苦给自己留个杀人的名声?”
“你……你是为了钱!”谢绒越说越觉得有理,挺直腰板,似乎找到了定罪的名声,指着相从恩,得理不饶人,“千古城谁人不知,我母亲曾在上圈层生活,休后银是千古城中最多的,可你衣着寒酸,孤苦一人,想必手中无钱财,初来千古城,那你自然就会盯上我瘫痪在床的母亲。”
相从恩淡然一笑,对于她的胡言乱语置之不理,反而看向判司,道:“既然无人看见我杀人,那这罪名我不认,还请判司大人放了我。”
“凭什么!不能放了她,她小小年纪,如何能杀得了人,既然是从前圈层来的,那她说不定身怀幻力。”谢绒已在心中认定了相从恩一定是前圈层的人,“若是放了她,那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
话音刚落,先前的氛围消失不见,一丝不为人知的轻松转为一种恐惧与敌对,有不少人向后退,也有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们看向相从恩的眼神里不再是审判,而是飞蛾扑火般的杀意。
这一切都是因“幻力”二字。
相较于众人的惊讶,判司则尤为稳重,他对相从恩道:“杀人之罪可尚且不论,千古城不允许幻力者进入,小姑娘,亮出你的命簿,若是无幻力,今日可放你离去。”
“凭什么!”谢绒还要争辩。
判司看都未看谢绒,只沉声道:“谢绒,闭嘴。”
这一声并未有什么怒气,四平八稳的语气却谢绒愤愤地退后几步。她撒气般地拧了自己丈夫两下,小声怒道:“要你有什么用,方才也不知道帮我,猪转世的不成,若是今日放她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岂料,那猪转世的男人竟然道:“好像有些道理,我们并未看见她杀人,只是打开门后看见她在屋中而已……”
这下,谢绒直接上手拧他的耳朵,骂道:“猪脑子,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我……你……”那男子上手拧开谢绒的手,又怕她生气,揉了揉她的手腕,“这我有什么办法,一切不都是判司大人说了算吗……”
仅凭判司的外貌也能看出他已年老,他身穿玄色斗篷,站在相从恩面前,于深夜站立在寒风中,唯有他手提的灯笼是这处唯一的光源,该是令人唏嘘可怜的情景,可他并非瘦削之身,也无老态龙钟之相,手提的灯笼是这处唯一的光源。
年老之人于深夜立于寒风的惨状褪色三分。
他看着相从恩,等待着她的决定。
不知是不是相从恩的错觉,从她身上掠过的寒风似乎小了一些。她抬眸,对上判司的眼睛,道:“我不能亮出我的命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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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千古万丈寒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