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栀凝生引魂魄

远方寒风呼啸,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相从恩伸手抚开谢昌墓碑上的落雪,脑海中浮现出谢昌看向她的样子,她轻声道:“您为什么会认识我?我又不是这里的人。”

她并非这里的人,谢昌又如何能见过她?

在相从恩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谢昌这个人的存在。

“但,我会帮您找出杀害您的凶手。”

于相从恩而言,这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以至于她站在判司面前时,依旧平静地看着谢绒哭嚎。

谢绒的哭嚎全然不像是一个为母亲悲伤的孩子,哭喊和眼泪两者皆在,屋中全是她的哭声,眼泪哭湿脸颊落入衣衫,却只令众人吵闹,不见半点悲情。

“判司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和我母亲做主啊,她已经那么可怜,瘫痪多年,如今却死因不明,今日这纸条便是相从恩杀我母亲的罪状。”

“请判司大人为我和我母亲做主啊!”

阿左揉了揉耳朵,只觉得耳朵辛苦。

相从恩平静道:“我的确见过纸条,但这纸条是你儿子谢鸣给我的,如果我杀了你儿子,那你儿子谢鸣算不算杀你母亲的帮凶?”

谢绒搂紧自己的儿子,怒骂相从恩:“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怎么会杀人!你方才没听见我儿子说吗?是我母亲拜托我儿子写下纸条,而后我儿子说将纸条给你看了,接着,我儿子带你来到我母亲的屋中,当时屋中只有你们二人,并无旁人进出,再等我推开门,屋中只剩你一人,我母亲已经幻化消散了。”

屋中人的确算不上多,他们今日这屋子并非庄严肃穆的审判之堂,不像是在查杀人案,而是温暖茶室。

判司坐在主位,阿左在其左,阿右在其右。

谢绒和谢鸣二人在判司的正前方。谢绒说完后瞪着相从恩,早在心中认定她是杀人凶手了,只盼望着她能早些认罪。

相从恩站在一旁,道:“无人见我杀人,无证据证实我杀人,那这罪名我不认。”

“你!”谢绒气得脸通红,“没脸没皮,杀人还不敢认。”

“谢绒,你为何这么急着定我的罪?”相从恩烧并未全退,裹紧身上的斗篷,“怎么?是在你母亲死后,你忽而觉得对不起她?想立即找到凶手来掩盖你自己对母亲的愧疚吗?”

屋中几人全然寂静。

谢绒身上的斗篷好似被人三言两语地扒开了,先前的气焰似乎被冰雪消去三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这幅样子的确是相从恩满意的,然而,相从恩还没说完。

“谢绒,其实你根本就不想找出真正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你也根本懒得思索到底是谁杀害了你母亲,你只是想尽快找出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凶手的人,将你已知的所有线索往那个人身上套,即使有疑点,你也毫不在意,尽力地说服自己那个人就是凶手。”

谢绒的脸色已有些不对,相从恩继续往下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对,那个人就是凶手,我的母亲就是被那个人害死的,只要她死了,只要我为我母亲报了仇,那么,我就不再对我母亲产生愧疚,毕竟,你在她生前对她不闻不问,默认旁人来虐待她,拿着她的休后银,却对她不管不顾。”

相从恩说的这些话的确如刀刃一般地割开了谢绒的胸腔,令她心中藏着的心思无处可藏。

身上的斗篷和衣裙似乎全然碎裂,包裹在公正之中的私心被相从恩毫不留情地掀开,谢绒自己尚且都还未意料出的心思就这样被相从恩平静的话语道出。

丢人又气愤。

谢绒怒道:“相从恩,你瞎说什么呢!?那是我的母亲,我为我母亲报仇,寻查真凶有什么错!?倒是你,伶牙俐齿,在这里胡说些什么东西!?”

“我没有胡说。”相从恩道:“谢绒,你是真的想知道真相,还是只想找一个说得过去的杀人凶手?你是真的想为你母亲报仇,还是为了磨平自己心中的愧疚?”

他们两人争执期间,阿右心道:相从恩在故意用言语逼谢绒,只是,她为何要这样?不尽力洗清自己杀人凶手的嫌疑,怎么还故意言语相激呢?

谢绒立刻说:“我当然是要为我母亲找到杀害她的真凶。”

“好,既如此,谢绒,我们做个交易。”也不等谢绒是否答应,相从恩便接着说:“今日,判司大人在场,你我断然不能撒谎。我可以帮你找到真凶,但你,也要根据交易回答我五个问题,如何?”

谢绒心中不平静,脸色也算不上好,今日若不是判司坐在这里,她能随手拿个东西扔在相从恩身上,砸到哪里都不在乎。

她恶狠狠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什么东西啊?你如今就是杀害我母亲的最大嫌疑人,我还要相信你?你以为你说两句,就能清白了吗?”

判司的眼神落在相从恩身上,虽不知相从恩为何要与谢绒做交易,但他大致可猜到——相从恩具有幻力。

既如此,千古城留不得她。

哪怕他想留相从恩在千古城,旁人也绝不会让她安稳,暗杀污蔑像一桶污水泼在相从恩身上。

果不其然,相从恩道:“我是没有办法用言语证明我的清白,但是我的幻力可以。”

阿左和阿右对视一眼,拧眉。

在千古城,与杀人相比,幻力才更可怕。这里的人万万接受不了与幻力者同住,前几年,也有幻力者来千古城定居,不出半月,那人便会死,烧死冻死病死意外死亡,最后查出来的真相都不了了之。千古城中之人心知肚明,那些人显然是被千古城的人害死。

在幻力者面前,千古城的人罕见拧成一条心。

谢绒还在愣怔。

相从恩道:“不信?那我可以亮出我的命簿。”她话是对谢绒说的,命簿却是对着判司亮的。

几道金光后,金光小篆缓缓浮现,不过倒不是左右两书页的样式,而是仅仅是一小块暗金书页。

众人清清楚楚地看见相从恩的【天赐】。

【天赐:血栀凝生】

——血与死者生前血相融,可化栀子花瓣凝为生路,引死者魂魄,答三个问题,且死者魂魄不可说谎。

禁:已逝世六月者,魂魄不可召。

禁:同一魂魄仅可召一次。

相从恩只亮出【天赐】。

无人能逼迫旁人亮出命簿,他们也只能看到相从恩的【天赐】,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能确定,相从恩除去【天赐】外,是否还有【日主】和【星辅】。

而这一点,恰巧就是相从恩想要的。

千古城的人皆无幻力,她如今形单影只,自然不能将命簿全然亮出。

待众人大致看完后,相从恩一挥手,命簿消失。

“千古城容不下幻力者,我会走。”说完,她看谢绒,冷静又残忍,“谢绒,我并未杀害你母亲。今日,是你接近你母亲死亡真相最近的一次,若是我走了,你怕是永远找不到真正杀害你母亲的凶手。”

“所以,我方才提的交易,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命簿绝不可能说谎,相从恩的的确确能找到杀害谢昌的凶手,因她可用自己的幻力引来谢昌的魂魄询问。

但,若是谢昌也不知道是谁害死的自己呢?

相从恩早已看出谢绒的犹豫,“谢绒你错了,我们的交易是,我帮你找到真凶,并非是我使用一次幻力。即使你母亲不知道是谁害死的她自己,我也能帮你找到真凶,而我,只需要你回到我五个问题,这简直是太过于划算的买卖了,不是吗?”

的确是,连阿左都觉得这简直是太过于划算的买卖了,可相从恩为何这样做?

如今相从恩有幻力,且幻力不明,即使她杀人跑了,只要她越过枳花明驿墙,那连判司都是毫无办法的。

毕竟,他们这群没有幻力的人永远都无法越过枳花明驿墙。

“我同意和你做交易,但你一定要帮我找出真凶。”谢绒倒是想看看相从恩能如何帮她找出凶手。

再说了,即使相从恩帮她找到凶手,她无非是回答几个问题,至于答案真实与否,谁又能知道呢?

相从恩点头,心中了然。她看向判司,道:“那还请判司大人和我们一起去一趟谢昌的屋子吧,或者,请您帮忙派人将谢昌床上的寝被拿过来,寝被上残留着谢昌生前的血,我与她的血相融,才可用幻力。”

判司思考片刻后派阿左和阿右去将谢昌生前的寝被拿过来。

阿左起初还以为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谢昌已幻化消散,生前的东西应该已经处理了,若想找到谢昌的寝被怕是要费上不少工夫,可真正踏进谢昌生前的屋子。

她才发现,她错了。

“头一次见人死了,不收拾屋子的。”阿左骂道:“谢绒和章悼真不是人啊,拿着谢婆婆那样高的休后银,却这样对谢婆婆。“

阿右翻看了一下谢昌生前的寝被,见上面有不少血,拧眉叹口气,将寝被上的灰尘拍了拍,才卷起寝被离开。

寝被刚拿进屋中,经年累月的味道便吞噬了屋中的每一个角落,一呼一吸间,全是酸腐和恶臭,若是初次闻这个味道,怕是真的忍不住胃中翻涌,大吐一场。

谢绒皱了皱眉,退后两步捂住谢鸣的口鼻。

相从恩找到寝被上残留的血,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落在那处干涸的血迹处。

“血栀凝生,魂魄即来。”

血落干涸血迹处,生成栀子花瓣,洁白无瑕的花瓣盛开在恶臭酸腐的血迹处,发黄的棉被似成为污泥,衬托花瓣的纯净。

起初是一片栀子花瓣,而后是两片……

血恍若成为了供养花瓣的养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仔细看的确能看清花瓣是怎样浮现的,可稍不留神,数之不尽的花瓣便挤在一起,于空中凝成了蜿蜒一人小路,曲折上升至门外。

谢鸣跟随那条小路来到门外,只见栀子花瓣凝成的一人道已看不见尽头。平坦处眺望便可见天与地似乎有线相连,而栀子花路的终点似乎就在那里。

奇怪的是,门外的人好似完全没有看见栀子花瓣凝成的生路,依旧各做各事,而栀子生路似乎长了眼睛一眼,飘悬在众人头上。

“谢鸣,不要乱摸。”谢绒拉着谢鸣的手叮嘱道:“别看了,跟我回屋。”

“摸不着,手指直接穿过去了。”谢鸣看着这条瑰丽却触摸不到的栀子花路,“母亲,外婆真的能走这条路回来吗?”

谢绒愣了一下,道:“外婆不会回来了。”

死人是无法回来的,即使回来,也是魂魄。

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

远远有一人影在栀子花路上漂浮移动,她垂目敛眉,手不摆腿不动,穿着生前的破衣裙,无喜怒,无真情。

速度又快又慢,你若眼睛看着她便见她缓慢飘动,若是眨眼一瞬,再睁开眼睛,她便已经飘到你眼前。

谢鸣有些害怕,钻进谢绒怀里,等谢昌飘到他们身边的栀子生路时,谢鸣想伸手又不敢,只在谢绒怀里对着谢昌小声喊了一句:“外婆。”

谢昌并未多给他们两人一个眼神,径直飘过。

好似他们两人是陌生人,又像是她根本看不见他们两人。

那一瞬,谢绒没来由难过。

她的母亲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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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栀凝生引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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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圈明驿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