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宫在汝阴。
灭门之事足够惨烈,也是轰动江湖的大案,但既然宫主青衫的养女岳养智已经与首要嫌疑人洽谈,孤身一人继任宫主的横眉也同意了,此案将由山阴班氏负责,那么来凑热闹的江湖游侠或者门派统领就又都唏嘘着各自离开了。
玉露宫与其他门派一样独据一个山头,但汝阴自古便是桑稼之地,多是平原,故而此处最多算个小山包。
若是有一夜灭门的大案,山脚下的平民没有理由不清楚。
“你们到底是不是游侠嘛!”妇人环臂抱胸,气宇轩昂地责问班箐和李尘生,一边用极其挑剔的目光看着两人的脸,尤其指向班箐,“你一个大男人,学女人戴什么帷帽!有一点游侠的样子吗?”
退一百万步来讲班箐本也不是江湖游侠。
他是偃师、机巧师、木匠、世家子、风流薄幸的花花公子,但是偏就不是江湖游侠。
但现在用钱堵嘴行不通,他们必须说自己是游侠才名正言顺。
“我们真的是游侠……”班箐无力地辩驳,“八月十九那日,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是江湖游侠为什么不替我杀人!”妇人不依不饶地叫嚷,“你们又不会被官府抓,杀了她又能怎么样?你不杀我就不告诉你们!”
这女人吵吵着让班箐和李尘生杀掉隔壁家十六岁的女儿,理由是她与自家丈夫通奸。
而妇人又没有捉奸在床,对方又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况且父母还健在,丈夫自己也不承认,就算真有也不至于直接杀掉,最多是他们的私德问题;
那凭什么替她杀人。
李尘生倒是好脾气,一直在跟她解释没有作奸犯科就是不能杀,很显然棉花碰上了钉子。
“不要跟她吵了,我们换人问吧。”班箐疲弊地抱紧自己的帷幔。
方才已经被那妇人劈手夺走一次了,重重摔在地上,换做往常班箐早就发脾气了。
可能今日还是太累了,或者说没心思跟她一直折腾,班箐也就罕有的好脾气了一通,也不得不防止自己的帷幔再被抢走。
戴着帷幔就是为了遮白头发,女人一看见他少白头跟吃错药一样,指着班箐骂了半天诸如不检点一类的话。
不检点跟少白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们还到底是不是游侠了!”女人见他们要走,叉着腰大喝,“游侠就是你们这样的吗!前面山头上那个什么什么宫怪不得被烧毁!呸!”
可算说出来一句有用的话了。
但是绝对指望不了说更多,李尘生也实在烦了,不愿意再纠缠,拉着班箐就走。
方才走了几步,便被一个小孩叫住了:“你们是游侠吗?”
“是。”李尘生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把前些天果农那里没送完的糖递给他一块,“天色不早了,快回家吧,等会儿你父母会着急的。”
“那个是我娘。”小孩指了指要追上来那个胡搅蛮缠的妇人。
班箐重重叹了一口气,颇为不耐烦。
简直疯了。
“你们还拐小孩?!”妇人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子,瞪着眼睛看着班箐和李尘生,大有要把他们就地打死的架势。
“……”
“快走快走。”班箐彻底不耐烦了,推着李尘生往前走,决定先上山看遗址的情况。
反正班梅的案子一直也没有眉目,玉露宫可是牵扯着陈夫人的名誉,哪怕班梅再冤屈,到底也比不上还活着的陈夫人。
“那个,山上起火那天有很多大鸟!还有一个女人来。横眉姐她——”
孩子在背后喊了几声,被他母亲一把抱住并捂了嘴,犹嫌晦气地在地上吐唾沫:“呸,杀人越货的恶徒!”
“她是个疯子吧。”班箐觉得自己长得不算美貌绝伦,但是也不至于凶神恶煞。
饶是他长得一百个凶恶,李尘生也是个绝世美人呀。
“不贫嘴了,小班公子面如冠玉,不用理她。”李尘生敷衍他一句,与一扛着锄头的农人擦肩而过。
那农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只说:“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此人已然远去,他带着两个儿子,扛着锄头,手里提着一个箩筐,里面貌似是杂草。
平常农人应当是不懂陶公诗的,难不成此地还有什么隐士高人。
“可能也是来看热闹的前辈吧。”班箐犹疑地说了一句。
玉露宫遗址可谓相当惨烈。
遇难的人口已经全部被岳恬安葬了,但是她当时心思混沌,也难掩悲恸,仅一人之力不能丛起碑林,故而只在旧址之前埋下了数座坟包。
几乎淹没了半个山坡,远远看去还像是佛陀头顶的肉髻。
而玉露宫的纹石正门还算屹立不倒,但只剩了两根石柱,门楣上的石料不翼而飞,其他木质架构更是倒的倒塌的塌,多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炸毁的,讲义堂几乎全部烧毁;弟子的静舍居也倒塌半数。
班箐俯身下去,把一只栩栩如生的木犰狳放在土地上,须臾间此物便蜷缩成团,在地上沿着遗址滚动起来,所及之处留下一道车辙样的划痕出来。
李尘生往里走了几步,从一片废墟上穿梭过去,班箐跟在他背后捡了几块木头。
有焚烧到焦黑的、也有沾染着另外的东西的。
李尘生没有研究过机巧纵横,也不懂火器爆燃,只是循着直觉往前走。
最终他停在了静舍居主屋的废墟前,随后蹲下来,用手指扒开了一小团土壤,并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铜盒子,盖子半掩,里面有半盆水,夹层里带着一根人的手指,左手小指。
班箐正拿着一节雕满了烂漫桃花的机关与另一人通话,他用的山阴话,李尘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打搅,默默站在远处,等着他忙完。
“班蕙侬迭只呒用场货色,屋里厢出内贼哉!连硝油都畀人偷脱,索介汰汰手嫁人算哉,份人家份啥个家主唻。”班箐把班蕙骂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并且追加了一句,“歇歇哉跟侬话弗灵清,侬自管自好哉。”
随后就把那桃花枝收了起来,走上前,接过了那一小段手指。
幸运的是它还没有开始腐烂,只是沾了一些朱砂,略有皱缩。班箐看了一眼冰鉴,发觉夹缝里塞满了被水浸湿的硝石和草木灰、樟木屑,还掺杂着一些朱砂。
难怪没有腐烂。
这一段手指上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只是在第二节手指内侧有一颗红痣。
班箐记得横眉的手指内侧也有一颗痣。
他到如今还没见过横眉,但也没时间见她。
“这是横眉的手指。”班箐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机关盒子,把手指放了进去,确保它短时间内能维持原样而不腐坏,“现在这个天气,不腐坏也是难得了。”
“我感觉……不太对。”李尘生蹙眉回答,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希望是多虑。”
横眉目前已经安全了,但不能排除凶手还在盯着她。
木犰狳勘探完附近的东西,从一边滚了过来,展开身子,咔咔吐出几张纸来。
李尘生俯首拾起来,翻看了几页:“硝石,硫磺,猛火油,硝油……?”
班箐拿着一块木头冲他晃了晃:“硝油炸的。”
表面看起来有棱有角,好像是块普通木头,李尘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班箐伸手一掰,那玩意儿稍一用力就裂成了两半,并发出了沙沙响声,其中已经彻底烧成炭了,稍稍一动木屑就直直往下落。
“硝油是十几年前才合出来的。我爹干的好事。”班箐把那块木头也收起来留作证据,“因为威力太大,一经诞世就被锁进了火藏库,连配方也一起锁了进去,要家主亲自出面、得长老会之全部首肯,并在严密监视之下才能挪用。整个天下,独此一份。”
“到现在还没人名正言顺拿出来过,除了那个神通广大的小偷。”班箐分外不悦地想要骂那个蟊贼,“能把我家的火藏库都打开,怎么不直接去诸葛迷阵。”
班家在三个武器库周边所布置的机关和防范系统远比诸葛迷阵这种留有一线活路的高级,一旦发现外来者,宁可玉石俱焚引爆火藏库的所有火器也不会给贼人一点活路,基本就是十死无生之布局。
他本想克制一下,但还是忍不住,便用山阴话破口大骂了几句,李尘生观测他的表情,估计是很脏。
“得到这些东西,怎么好像真把班家的罪名坐实了……”李尘生皱眉思索,“是班家有内鬼,还是栽赃?”
陈夫人总不能既在岳阳又在汝阴。
“栽赃,绝对是栽赃!我爹能合出来的东西,不代表别人合不出来。”班箐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抓到那个凶手,必然剥皮剔肉,餐肉饮血!”
不就是点硝油么,班铖又是个酒鬼,把他灌醉了什么话问不出来。
李尘生见到不远处有人在招手,横竖此处应该得不到别的线索,便准备去询问一番。
班箐在他背后放飞了一只机关鸟,遥控着它四处侦查,寻找地面上的其他可疑物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箱子,长相朴实敦厚,见李尘生走过来微微颔首,说了句:“久仰。”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展开,旋即其中层层抽节,长出一棵树来:“我姓墨。不知小友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