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偶人

“我姓李,您是巨子?”李尘生愣了一下,有些惊奇地询问。

只在典籍中读到过墨家,下山四年却不曾见过任一墨家之人,故而感到十分惊讶,有种典籍照映进了现实的荒诞感。

巨子点点头,说道:“此案虽已移交班氏,到底事关重大,不得不插手。近来之事也略有耳闻,能与两位青年翘楚共事,某之幸。”

李尘生看了看在一边抓耳挠腮捧着机关看的班箐,想起来当年九攻九距之事,忽然觉得好像不太妥当。

“鲁墨向来不合,巨子此举……是否不妥?”

“门户之见是愚人所为。”巨子简单地把话堵了回去,并且开门见山,“不知二位在此处找到了什么?”

李尘生把那张写了配料的纸递给他,顺带一提:“还有一根未腐坏的断指。”

巨子草草看了两眼,也问:“硝油是什么?”

难得见到他也不懂的东西,但几十年阅历不是浪得虚名,他很快确定这个玩意儿应当是一种新火药,于是也不再追问了,转身向山下挥手,叫自己的徒弟赶紧上来。

两个年轻人各自扛着一个人艰难地爬上了山坡。

一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尸体。

巨子的两个门徒随手把它们丢在了地上。

“这是——”李尘生指着那个女人的尸体,震愕开口,“这个是陈夫人?”

巨子微微颔首。

他曾经与陈夫人有数面之缘。

李尘生不可思议地上前去触摸尸体,想看看是不是易容术或是人皮面具,但轻轻触碰之后发觉皮肤仍然保持着弹性,而且也找不到人皮面具的口子。

尸体一天内就会僵硬,次日就会开始**;那节断指是意外被保存下来,但这么大的尸体没理由不腐坏。

除非巨子刚刚将她击杀。

如果尸体是真的,那山阴的那个陈夫人又是谁?

不对,不对。

李尘生脑中一团乱麻,一时理不清楚思绪。

班箐从远处走了过来,先是警惕地看了两眼巨子一行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伸手大致摸了几下,开口断言:“这是个假人,它身上没有穴位。”

“活着捉的。”巨子没有否定他的说法,递给他一项砖头一样的机关。

其中原原本本记录了他的两个门徒是如何擒拿刺客和这个假陈宓的。

“嘶……”班箐也觉得有点棘手,忽而岔开话题问,“您是?”

“我姓墨。”巨子言简意赅了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寥寥三字足够证明;他的两个徒弟也抢着介绍道:“我叫卫悬天,他叫窦连城。”

班箐听到后反而大惊失色:“墨家居然还有——不是,你还活着?!”

李尘生原以为墨家不过是门庭冷落,应当不至于绝迹,但班箐的这个态度问题好像很大,这两句话本身就冒犯至极。

他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替自己找补:“不是,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没想到您能死里逃生。”

巨子释然一笑,伸手把班箐的帷帽抬起来一点,好看清楚他的脸,说:“当初悬天枢解、连城毁裂。如我般幸运者再无他人了。年轻人,好好干啊。”

班箐跟被火烧到屁股一样,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巨子,毕竟鲁墨之别是向来就有的,更不知巨子会如何对待自己。

一个天赋不佳名声不好的公输后人,未免太丢人。

“这个人又是哪里来的?”李尘生听不懂巨子讲的什么东西,也没注意到班箐心里多着急,只用剑鞘把假人挪开了一点,指着另一个被绑的结结实实的男人,把话题拉到正事上。

“是个夜衣侯。”巨子言简意赅地答,“只是擒时在外游荡,尚未有确凿证据,只好一并抓起来。”

“墨家好像跟夜衣侯有仇。听我爹说的。”班箐附耳上去解释。

班铖就算喝醉了也只说有仇,没说什么大仇。

墨家秉承兼爱非攻、节用爱人,平时绝对不会随便打打杀杀,至于擒拿夜衣侯,应当是所谓诛不义。

“那刺死。”李尘生拔剑出鞘,对着那夜衣侯。

夜衣侯被堵着嘴,挣扎扭动着,嘴里呜呜咽咽地嚷嚷着什么。

巨子伸手拦了一下:“少侠,还没审问玉露宫之事呢。”

“先审讯再刺死。”李尘生没有收剑的意思,也没有收剑的义务。

夜衣侯杀人为乐,必然除之后快。

卫悬天和窦连城两个人架着夜衣侯,把他松开,只是剑尖依旧对着胸口。

“我说,”夜衣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一点寒光,不由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旁边的假人,“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只是跟着少侠来的。我的任务只是拿你的血,我没杀过人!”

“没杀过人进什么夜衣侯。”班箐开口要拆穿他的谎言,忽然那只放飞的木鸟回来了,并带来一块残骸,落在班箐手中。

像是半边翅膀。

附近有了新发现。

“那个孩子说有机关鸟,看来是真的。”班箐跟着木鸟往遗骸的方向走:“你们先审讯,我去把东西搬回来。”

“悬天,跟小班公子一起去。”巨子吩咐自己的徒弟,目光却没从那个夜衣侯身上离开,似乎在判断要杀还是要留。

杀之则后快,却背离了祖宗之法,不杀又难报血海深仇。

“小班公子,你这鹰叫什么名字啊?江南也能养鹰吗?”卫悬天松开那个夜衣侯,追着班箐走过去,一边耐不住好奇地问。

班箐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养了鹰,旋即侧目看到停在自己肩膀上的机关鸟,才哑然失笑:“这个不是活鹰。是机关鸟。”

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爬到了班箐微微抬起的小臂上,舒展了一下翅膀,却只发出了咔啦咔啦的声音。

“不定时活动翅膀榫卯会失活。”班箐捏着它的一边翅膀,向卫悬天展示其下的榫卯结构,“不过最多也就做到这个地步,会动的假人我可做不出来。”

甚至能以假乱真,让横眉一眼见去真以为是陈夫人来了,当世真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什么要装成陈夫人的样子?

两人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顺着指引的方向到了一块秃地前。

旁的地方都有草,这底下全是光秃秃的土,而且埋也没有埋妥当,还有一节木头爪子露在外面。

班箐从袖子里掏出来先前给李尘生做武器用的半截竹筒,伸缩两次后改为铲子形制便开始使劲挖土。

不多时便从其中挖出一架木鸢的残骸。

这坑不知道多深,这只木鸢下竟还堆叠着数只。

卫悬天另找了一把铲子来,两人一起沿着坑往下挖,又不能用钻子,若是损毁了证据就不好了。

“我为了那个破珠子真是,劳、心、劳、力!”班箐踩着铲子,累的没办法,但是一时摸不准这底下到底多少残骸,也不敢停下来,“这天都黑了!”

卫悬天抹了一把脸上的土:“什么珠子?”

“八方如意珠。”班箐丢了铲子,把最后一个目标连拉带拽地扯出来,拿了钩锁滑回地面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两个把事情做完。

李尘生担忧地看他一眼,递给他一张手帕。

班箐抹了抹脸,在成堆的残骸中找到了蹲在地上拣着不同木料的巨子:“前辈,开始勘验了吗?”

“没有。”巨子拍拍衣服站起来,“这些东西又多又杂,还都是杂糅的手艺,看不出来是哪家的。”

论外观形制像是班家,但是其上没有铭文符号,也不烤漆上色,班箐挖的时候就发现这些木鸟形制不一榫卯不合,班家的精细程度绝无仅有,差一毫一厘都不行,怎么可能做出来如此粗陋的东西。

也不是墨家的。巨子和他的两个徒弟深耕草莽,没有心力做如此浩大的工程。

若说是诸葛家更是无稽之谈。

“那个夜衣侯呢?”班箐环视一圈,发觉少了个人,“已经处理掉了吗?”

“放了。”李尘生差点被地上的机关绊了一跤,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向班箐解释,“我们没有他杀过人的证据。”

而且是巨子说要放的。

班箐去挖坑的一段时间里,巨子倒是阐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像是个很遥远的故事。

自从墨子逝世后,三墨分离,这一点记录在史书上,李尘生是读过的。

一百七十年前有一任巨子,振臂一挥,重新联结三墨,在墨家驻地修建了十二座机关楼城,七座悬天大锁,从此重新与班氏分庭抗礼。

二十年前夜衣侯作乱,先盯上了墨家,悬天锁全部坠毁,十二楼城倒塌其九,死伤者不计其数,几近灭门。前任巨子身死道消,三座城中的机关枢三墨首脑重分,又各奔东西去了。

现任巨子死里逃生,更无力重建墨门,干脆学起先祖散道布说。

“小班公子,夜衣侯为什么先盯上了墨家?”李尘生对巨子的说法略有疑虑,方才问他却不答,许班箐也略有耳闻。

班箐年纪太小,对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解不深,他出生时夜衣侯都灭门不知道多少年了,更无从得知为什么。

陈宓更是对此守口如瓶。

“嗯……”班箐也不太懂,“可能是为了机关术吧……我家好像也与战了……什么北邙山。”

而且夜衣侯灭了墨门,跟剑宗也没有一毛钱关系。

那个时间点她还没什么名气,尚且躲在师兄师姐的羽翼下。

“能造出如此精密的假人,想来自己应当有机关术。”李尘生还是觉得不好说,抬眼看向山岗。

那个夜衣侯的态度也是可以,分明不是奔着班箐来的。如此也好。

那座长满了坟包的小山,在暮光之下看起来真的像是逆光而卧的一个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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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