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于归

班箐无力分辨中间纷飞的衣服到底都属于谁,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新郎那里,横竖现在保守的法子已经失效,新郎也跑了,他便打算另寻路途,把新郎趁乱弄死。

现在底下也没有人,另一边绸带也固定好了,他松了手,带着沉重铜锁的花球直接落地。

班箐沿着房梁追着新郎跑,手里拿了飞刀,随时准备一击毙命。

这男人的确没什么担当,现在弓着身要往新娘背后躲,韩将军一只胳膊被死死抓着挣扎不开,以至于班箐没有下手的机会。

那只花球忽然朝着人群飞了过去,班箐吓了一跳,却见李夫人的另一侍卫当机立断出剑格挡,又一把将球踢了回去。

韩将军已经挣脱了新郎,并且试图把他甩出去,班箐怕自己被误伤,连忙从梁上跳了下来,决定混入宾客中伺机再动。

且在房梁上没看清楚,下来才看见刺客竟是岳恬。

与她斗在一起的正是李尘生和许珹。

难怪三个人打的难舍难分。

陈夫人到底去哪了?

班箐思绪混乱,一时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帮谁,最后趁着宾客们撤离的间隙,抓住新郎把他丢进了舞池。

可不过是须臾之间,方才从侧门离开的陈夫人突然回来,并且迅速冲向舞池,准备制止战斗。

接着她手里的匕首一把扎进了新郎的脖子。

四个人都被喷了一身血,李尘生拿着剑愣怔地后退了半步,无心再恋战。

岳恬很快反应过来,长剑投向新的目标。

短兵本就没有长兵利落,但陈夫人的武艺已然出神入化,两招下来就把岳恬的剑弹飞了,并顺便刺伤了她的肩膀。

战斗迅速结束,岳恬捂着肩膀,半跪在地上,满怀愤恨地瞪着陈夫人。

“婚宴还要继续吗?”陈夫人收起匕首,看向一边看热闹的韩将军。

这群宾客哪个没在战场上杀过人,死人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怎么可能碰到点小打小闹就失态。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方才跑出去的宾客又都回来了,继续笑嘻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小孩子们还在外面,待到尸体处理好才被抱回来。

“意料之外。”韩将军咬着苹果,看着岳恬,问,“你是谁?”

“碧水堂岳恬。”陈夫人替岳恬介绍了自己,并伸手把她捞起来,“江湖扰攘,还是不要玷染庙堂肃穆了。”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权贵们坐的那桌,挥手喊班箐他们一起出来。

“继续喝酒啊,大喜的日子!”韩将军端起杯子,冲着宾客们喊道,全然无视了地上大片的血迹。

韩将军根本就没应心办这场宴席,赴宴是在一个偏堂里,据说是他给妹妹准备的园林;连行好几步到了外面的廊桥上,便有轻柔的风吹过来。

李尘生接过陈夫人递来的手帕,使劲擦了一把脸,见没人说话,只好自己开口询问:“岳堂主,你和韩将军有仇怨吗?”

岳恬看他一眼,看着陈夫人凭栏远眺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玉露宫灭门了。横眉说是夫人所为。”

“时间。”陈夫人没有直接说是不是自己做的,只用手指点着栏杆,要求更多的信息。

“十日前。”

“我在岳阳与剑宗小叙。”陈宓回答道,“二十日前,接到班箐出关的消息,匆匆赶到陇县,十五日前,追着他们东行到了洛阳,十日前路过岳阳拜访剑宗,七日前兄长说让我代他与宴,此后我就到了海州。”

班箐倒是不太关心这个。

陈夫人根本没有与剑宗一样只手灭门的能力,岳恬估计是情绪上头才来闯宴,也没有仔细思考发生了什么。

但玉露宫没了,他上哪找八方如意珠。

岳恬也冷静下来,说:“恳请夫人出面澄清,权当看在小班的面子上。”

陈夫人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问岳恬:“你还有脸说?”

班箐十五岁离家时她交代当时还是普通弟子的岳恬照顾好他。

结果不到半年班箐就来信告状说岳恬因为一个秃驴不要他了。

岳恬有些愧怍地低下头。

“娘,这个事交给我吧?交给我行不行?”班箐走到栏杆前请求,“段琼衣要我找八方如意珠。他说先前给家里送过信又被退还了,我想拿到原件。”

“班梅的事有眉目了?”

“……没有。”班箐丧气的低下头。

他也着急,着急也没用,当年的细节只有段琼衣知道。

“算了,岳堂主,明日请移步山阴。”陈夫人松口同意了让班箐去解决玉露宫之事,“十日内查不出眉目来,我把你也丢进诸葛迷阵。段琼衣那边,务必拿到原信。”

当世有三大机关世家。

公输机关、墨家机关、诸葛机关是所有偃师的三个归宿。公输机关极尽机巧,只求精湛;墨学式微,墨者无名,墨家机关则为济世安民。诸葛机关不外传,只知旨在定国安邦。

诸葛迷阵更是机关遍布卦象环生的奇巧之地,传闻能从中一路闯阵的能从族长手里得到一句预言。也确有好运者从中全身而退。

只要所求之事皆有答案,但迷阵之中不论死活。

“也?”班箐意识到不对劲,抓住这个字眼询问道。

“香如故不知为何进了诸葛迷阵。”陈夫人叹息一声,“剑宗很担心。”

说来剑宗怕也是不知道她为何闯阵。

班箐不由打了个冷颤。

班家作为机巧世家,每一代人都有不知死活要闯阵的,班箐的父亲也进去过。他是无可争议的大师、首屈一指的天才,结果进去了半个月,只走了半数路途就原路折返了。

连班铖都走不完全途,更何况香如故那样对机关一窍不通的剑客。

班箐估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进入那个危险重重的迷阵里。

“我们还要回去继续与宴吗?”李尘生看着陈夫人和岳恬一起回去,便问了班箐一句。

他被污血泼了一身,现在感觉身上难受至极,迫不及待想去更衣沐浴。

“方寸霜寒尺还没拿到。”班箐伸手解开他的外袍,随手丢进池水里,“这样就行。你别急,回头再洗漱,宴会没散我们不能提前离席的。”

“好吧。”李尘生看着在水中氤氲开的血迹,“韩将军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是单纯看不上新郎的家族,还是说不喜欢此人,抑或是牵扯了别的什么,总之没有证据说明此人善恶之前,李尘生不能假定他该死。

班箐也不明白韩将军为什么偏要在妹妹的婚宴上杀人,又想到新郎似乎没有一个人来捧场,再思及他遇险时往新娘背后跑的动作,本来那一点好感也没了,但依旧无法解释李尘生的问题。

“回头问问韩将军吧。新娘看见死人了也没见多伤心,奇了怪了。”

韩玉童一点不像是普通女孩目睹凶案甚至是丧夫时该有的反应,她显得分外平静,甚至是带着一丝愉悦。

她用筷子挑着盘子里的烧鸡吃,和自己的兄长有说有笑,完全没有一点婚期变祭日的自觉。

“用完记得还我。”许珹站在桌前,冷声冷气地说,“另外,我要小姨去世的真相。”

“这个我知道。”岳恬恬不知耻地强行留了下来,一定要吃上这顿婚宴,闻言倒是插了句嘴,并试图活动刚被陈夫人包扎好的肩膀。

但一撕扯就痛,如此她只能把动作放缓,避开了许珹的目光:“许客心是被‘那个人’杀掉的。太行山那群和尚知道,但是不肯告诉我内幕。现在都死尽了,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那个人?

班箐和李尘生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岳恬。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当年之事,绝对有内幕。”许珹当然知道许客心是被谁杀的,但是他不明白怎么会莫名泄露行踪。

陈夫人放下筷子,在岳恬开口之前制止:“不该问的不要问。知道的越多,只会死的越难看。”

岳恬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吃盘子里的食物,一边冲着不住往这边看的小孩子们笑。

接着一个馒头飞过来,正中她的脑门。投掷凶器的正是独自带小孩的那个父亲。

不多时韩将军也走近了警告岳恬不要胡作非为。

班箐趁机问:“将军,你为什么要杀新郎啊?”

韩将军马上拉了脸,问:“你今年几岁?”

“十七岁。”班箐不懂他问这个什么意思,便回答了。

韩将军又问李尘生:“你成婚了没?”

李尘生老实摇头。

韩将军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打发小孩的不耐烦:“你们两个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等成婚了就懂了。”

他又指指在一边端着杯子喝酒的陈重熙,而那两个贴心小棉袄还在别人手底下抢糕点吃。

“至少也要跟你表哥一样儿女满堂了再问。”

陈重熙差点一口酒把自己呛死,急急接过拿出来手帕擦衣服上的水渍,微笑着问:“你什么意思?说我很老吗?”

韩将军看着他身边的韩玉筝侧目看过来,怕被妹妹问责,忙不迭摆摆手,然后又警告了岳恬一句,抬脚走了。

陈重熙喝了两杯酒,也没喝醉,就微笑着隔着陈夫人和岳恬看班箐,说:“他想让韩玉童做寡妇,所以要弄死新郎,迟早的事。你们这些江湖人呀,来的好不如来得巧。”

韩玉童成了寡妇就能名正言顺的留在兄嫂身边,不用看一群陌生人的脸色,往家里一待想干什么干什么。

还能因为守节赚个好名声——锦上添花吧。

“但是……”李尘生微微蹙起眉,认为因为想让妹妹做寡妇而弄死妹夫此事实在太过不妥,还想出言询问。

“趋炎附势之徒罢了。”陈重熙举起杯子指向新郎被刺死的那个方向,“有人蛰伏隐忍,婚后狗仗人势;也有人放手一搏,婚前就贪赃枉法。”

他们夫妻若是不早调查清楚韩玉童的夫家是什么人,还来赴什么宴。

韩将军一开始只是想给他个下马威,结果班箐临时跟陈重熙要请帖,韩将军干脆就拍板决定直接杀人灭口。

“走私盐引可是比玩忽职守还严重的大罪。”陈重熙把酒杯放下,正待再酌,被陈夫人按住了手腕。

她不喜有人喝酒。

对某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自家子侄还是管得着的。

三杯已经足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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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