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驼铃

车夫临时接到了指令,发觉前方道路已经全部打通,便快马加鞭改了道路,直接从驿道上进了张掖。

到城里时已经是第二日晚上了;无相斋原本也不过是个学堂,前前后后遭了几次劫难,毁的差不多,只剩个遗址,车夫只接到了送班箐到“无相斋”的命令,没说要去哪,见满地荒芜,只能先停车,试图把班箐叫起来问话。

恰好他睡醒了。

“到地方了?”班箐揉着眼睛掀开车帘,随口一问,“今日初几?”

“今日已经廿六了,公子。”车夫回答道,并且询问,“解将军让我把你们送无相斋来,是这里不?”

班箐瞟了一眼那堆废墟,侧眼见李尘生还在昏睡,心觉不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现已经开始低烧了,也不知病了多久,必须要立即就医。

他自己做机关都是二半吊子,更别提跟母亲学医术,治不死人都算是对方命大。

“你看着这里像是有人的样子?”班箐微微抬头,半是讽刺地骂车夫,“解将军的车夫也是不尽称职,要拉人自然是送去有人烟的地方;瞧这里像是我家刚爆炸的窑炉废墟一样,就是说匈奴人刚洗劫过也不为过,伏鸣筝会住在这种地方吗?”

伏鸣筝,孤舟客的三徒弟,无相斋现任斋主。

班箐也无意一直刁难车夫,横竖不该白搭人家的车子,便在身上摸了一圈,把钱袋找出来,扔给车夫一块金子:“也罢,不白坐你的车。”

他俯身把李尘生抱起来,从车上下来了,决定在城里碰碰运气,至少也要先找个医师再说。

车夫拿着金子追了几步,又怕自己的车被劫了,只好在背后大喊:“二位公子出城时记得回来寻我,解将军让——”

“你自己回去!”班箐头都没回,运功上了附近的残垣。

出去时若还是搭马车,那实在没什么效率,不如他们自己用轻功跑,或者让伏鸣筝派个弟子送一程也算。

伏鸣筝有三十七个弟子,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虽说自从张掖沦陷就与中原彻底失联了。

在城里走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任何一个开业的医馆,伏鸣筝的消息也是没有,班箐抱着人急得团团转,但是一时也不能出城——守城的官兵说张掖也要开始坚壁清野。

“你们就没有军医??”班箐着急地问官兵。

官兵一拍手,回答道:“军医上个月被匈奴人打死了。就算有也治不了水土不合。”

“那我们怎么办?”

“听天由命呗,等他自己好,或者死了埋了……”

班箐不想再听他说话,可在战场上有钱也没用,找不到医师只能等死,现下只能问难民营里有没有幸存的医师。

他看了正在缓缓闭合的城门一眼,转身离开了。

他的轻功不如李尘生,上不去。上去了他们俩就得被一起戳成筛子。

最后一批城外的农民和牧民正在往里迁移,铛铛的驼铃声和蹄子踏在沙子上的娑娑声由远及近。

班箐没办法寄希望于医师混在这群人里,就算有一早就该被征做军医了。

他只停顿了一下,便准备去难民营瞧瞧。

这么大一个城池,不能一个懂医理的都没有。

借力上了制高点,准备四处望一下难民营在哪个方向,倏忽班箐发觉自己热风一下灌入的帷幔,电光火石间意识到是刺客的毒镖划破了脖颈左侧的帷幔,班箐即刻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料。

木头伸展开来,成了一块盾牌;中央有个小圆盘,背部全然是各类机巧按钮,只要锁定目标,对方便逃无可逃。

这个时候来找不痛快,那就只能死的难看一点了。

班箐俯首看了两眼,是个骑着骆驼、戴着长长帷帽的女人。

帷帽在张掖可谓必需,几乎人手一顶。

女人抬起左手,其上夹着两根飞镖,半抬着脸,似乎看着班箐。

她游刃有余地摆手格挡掉了飞来的武器,班箐甚至是没看清楚动作,两只飞镖就飞到了近前,一只击碎了机关盾正中的关巧圆盘;另一只把班箐另外半边帷幔也划破了。

纱布滑下,班箐甩手扔了手里已经损毁的机关,不知从哪拿出一束花来,伸手抛了过去。

女人没等它落地,一镖便在半空中将它击碎,烟雾炸在空中,隐没在其中的毒针冲着她飞了过去。

摆手的功夫便系数落地,但班箐已经伺机跑了。

打不过就跑,是岳恬教的。

“顽劣的孩子。”女人收起飞镖,看着地上被扔下的斗笠,下了骆驼,伸手把它拾起来。

横竖这两人逃不出这张掖城,其中也没有他的藏身之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

班箐也自知躲不掉,但是也没办法逼着李尘生赶紧起来,天知道那些刺客怎么追到张掖来的,李尘生跑这几天下来跟着的人不死也要半残。

尤其是看他那个跟杀疯了的没差的状态,见谁砍谁,别说马匪,刺客来了就是个添头,顺手就砍了。

那个刺客功力在他们二人之上,就算李尘生醒了也无力招架,班箐准备找个安全地点安置好病患,然后找重型火器材料跟她拼命。

普通兵器能打,班箐就不信火器她也能拦下来。

金陵一城十二连环锁,三军交战尚能困守三月,更何况班箐现在要保的只有两人的命。

“小班公子……别晃了……”李尘生被他抱着颠来簸去,饶是重病也被摇醒了,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不累么?”

其实不怎么累,班箐从没桌子高就开始搬木头,这么多年过来,李尘生这点重量跟棉花也没什么区别。

“碰上刺客了,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班箐见到依偎着墙角建造的一个瓦棚屋,好像没人居住,便落了下来,往里看了两眼,幸而没有被乞丐占据,于是把李尘生放了下来,问,“感觉还好吗?”

李尘生掩唇咳嗽起来,还是万分不适,只能勉强拿出药来吃了一点,感觉稍稍好转后便撑着要站起来:“我去解决他。”

班箐按住他,警惕地往墙后靠了靠,示意他有人过来。

直到对方走远,李尘生才开口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你去找伏斋主吧。”

“不麻烦。我没找着她。”班箐蹲在地上,理理他肩头的衣服,顺便把箱子拿出来,“要是我有我哥那个水平就好了。”

他拆了几样机关,拿着现成的榫卯开始拼合新机关。

“咳咳……小班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名字足够如雷贯耳了。”李尘生见他情绪不好,出言安抚了一句。

班箐摇摇头:“……只是沾你的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门去吗?”

李尘生眨眨眼。

他觉得要出门游历最多算是班箐作为一个世家子弟给自己排一点磨砺,玩够了累了就会回家去过挥金如土的潇洒日子。

班箐手上动作不停,哑然笑了一下:“家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所以我自己走了。”

说罢他还试探性地看着李尘生询问:“你不会因为这个不要我吧?”

班梅一死,真正的继承人便是班箐的二姐班蕙,他在家里什么也不算。或站或坐都有人来刁难,还待个什么劲。

或许还是有价值的,充当一个好看的花瓶。

“不会丢下你。答应你了就会做好……不会因为这个责备你。”李尘生看着他的眼神,坚定地回望过去。

班箐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迅速拼装好了新机关来,并拿着试图调试,并说:“我还挺羡慕你的,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连改姓都不成。”

他曾想过与陈夫人一个姓,但被所有人一致驳回了,包括陈夫人。

他对准了一边树枝上的小鸟,还没转动轮盘,机关就被一块石子击中,脱手落地,并立即散架了。

“班箐,你什么意思。”一道有力的女声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

班箐站起来,随手拿了把弩箭,抬头环视。

面前五步处一棵树上,一片树叶悄然落下,接着被人二指接住,顺手甩向班箐。

一片叶子造不出什么伤害来,打在衣服上便自己落下了。

来人是一四旬左右的中年人,神色威严肃穆,严肃地看着班箐,开口就是呵斥:“我竟不知道你出关的事情。谁准你自作主张?”

班箐愣了一下,欣喜终究盖过了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兴奋:“娘!你怎么来张掖了,我朋友生了病……”

“你还敢带别人涉险?又是你的露水情缘吗?”陈夫人没仔细看他怀中抱着的人长什么样,继续责问班箐,“我根本就不在张掖,你看到的不过是个幻象。现在找伏斋主去。”

“……”

也是,不然刚刚那一片叶子砸过来班箐早该死了。

“我出现幻觉了。”班箐颓然地坐回来,打开水囊喝了口水,语无伦次地说,“我连机关都拿不稳,还见到了我阿娘。我大概需要休息一会儿,但是你现在还得养病,我……”

“……不是幻觉,我也看见陈前辈了。”李尘生凑到他耳边说。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陈夫人的身影晃了两下,说:“千万小心行事,暂时不要回来,我去张掖接你们。把事情一交给你就闯出祸,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叮铃——叮铃——

铃铛声反复响着,陈夫人的身影唰一下消失了。

一年轻男子晃着铃铛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左右看了两眼,最后目光定在班箐额头的那缕白头发上。

“那个,你是小班吧?”年轻人试探着问,晃了晃铃铛,“我叫金逐络,敝业师伏鸣筝。”

陈夫人:你就造吧,有你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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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驼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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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