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客的灵泉许是真有异能,伏鸣筝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直接拿去锻驼铃了,没想到这驼铃晃响的时候能连通所思之人。
虽然只有片刻,却足矣。
不过伏鸣筝没料到陈夫人那么直白的人居然一个重点都没说,本只是想让她说道说道,降低班箐的警惕,现在倒好。
伏鸣筝教了一辈子徒弟,还没见过班箐这么难缠的小辈。
“小班,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刺客?”伏鸣筝看着至少跟她保持着五尺距离,不肯越雷池半步的班箐,好气又好笑,“你阿娘都出面了呢。总不能因为三只飞镖被吓成这样。”
这孩子是接受了她就是无相斋现任斋主,但是就是害怕,即便神态无异,但动作上都是畏惧。
“斋主又不吃人,你怕什么。”李尘生坐在毛毡上小口喝着药,侧目看向班箐,同样好奇。
金逐络站在一边,一会儿看师父一会儿看班箐,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不住乱走,但没有解释一句的意思。
“我娘没说这个……”班箐小声解释,“他只说了一堆废话。”
“不是这个。你不是因为这个怕我。”伏鸣筝放下杯子,微笑着看班箐,像是温和长辈看自家小孩,“你若怕我,我怎么告诉你先师遗言?”
她生的温柔慈善,但眉目间不乏风霜。不过四十余岁,半边青丝已经枯败了。
陈夫人只比她小五岁,至少班箐离家的时候还是青春靓丽。
班箐稍稍克服恐惧,不情不愿地说:“斋主像是老师。”
这是什么破理由,李尘生收回了目光,把药碗放下,没有越俎代庖。
“我本来就是啊。”伏鸣筝眉头紧锁,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听说你们这些世家子,都是在宗学学习,那么你们家先生说了什么?”
班箐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不住捏着自己的袖角,半天没找到开口的角度,也不想说。
伏鸣筝适时追加:“小班公子不肯说实话,我又怎么倾心相告?”
班箐心里斗争了好大一会儿,最终败下阵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他说我天赋稀烂,上不及父兄,下不比姐妹,什么都不会还爱张扬,不如跳曹娥江死掉。”
而且动不动就这么说,班箐也怀疑自己的天赋是不是真不比父兄姐妹,更不敢继续在宗学学习,提前结掉课,十五岁就离家了。
别的子弟都是十八岁才结课。
故而他现在这个水平的确算是半桶水。
伏鸣筝抿了一口茶,说:“他是个庸师。不用理。”
“至于先师的遗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食甘寝宁,衣枕无忧。”伏鸣筝想到当初先师离世时的场景,终于叹了口气,“中原人都说什么箴言,谁知道是先师的遗愿。一句废话,有什么好争来夺去的。”
就这一句遗愿也没能成。
孤舟客的六个徒弟死的死散的散,无相斋也塌了半边天,连年征战,没有人食甘寝宁衣枕无忧。
他的坟茔如今也无处可寻了,沈微月应他的要求,草草埋葬在山上,与历代先师一起,如今已经隐没在乱石之中,祭拜不得。
伏鸣筝把杯盘一起放回桌上,抬眸看向班箐:“大师兄和雪儿远在中原,音讯无凭,我竟也联络不上……不知他们如何了?”
班箐眼神示意李尘生不要说实话,自己开口:“段前辈很好啊,只是近来忧思,可能是思念故人了。”
伏鸣筝和金逐络的脸色忽然就变了,两人俱是一副犹豫不决一言难尽的神情,可谁都又没有开口发言。
班箐忽然发现伏鸣筝住着的屋子并不大,外围虽有院落,却不像是能住得下三十七个人的样子。
于是他小心询问:“斋主,附近的宅子都是你们的……吧?”
伏鸣筝摇头,很是平静地说:“你回去告诉段雪,包括白关山在内的三十六名弟子四年前均已战死。我现在……只剩一个徒弟。”
李尘生想到自己刚下山时,中了举,站在朝堂上,皇帝说了什么没听,但是有斥候急报武威沦陷,河西全线断裂——皇帝什么反应他忘记了,反正斥候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本来也要走。
白关山等三十六人可能就是此时牺牲的。
“……对不起。您节哀顺变。”班箐没想到一个绝世高手背后会有如此惨烈的过往,也不察自己口快失言,不由懊悔并开口道歉。
“没事,谁不是手持杀生刃,死去活来的,我见的太多。”伏鸣筝反而安慰了班箐一句,“小班不远千里,怕不只是为了问我箴言。”
其实还真是只是问箴言。
班箐并未披露事件全貌,只抽出来一张以箴言名义杀他的追杀令来,递给伏鸣筝看。
伏鸣筝只看了两眼就把它烧掉了:“张掖至中原的路暂且通了,我会替你澄清此事。”
估计只能阻挡那些慕箴言而来的居心叵测之徒,而其他那些不知为什么原因的照样无法解决。
那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了。
“我还以为与这位少侠有关系。”伏鸣筝没得到自己想要的问题,拧眉愁思叹息,回眸看向李尘生。
这药可是极苦,但是李尘生不仅喝了,反而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一点很是稀罕人,且他的脸也颇有故人之姿。
莫不是故人之子。
“我无事。”李尘生无辜地看着她。
他不知话题怎么绕到自己身上的,反正他所认识的人里应该无人认识伏鸣筝,况且他自己也不曾出关。
伏鸣筝开口问道:“你父亲还安好吗?”
“没有父亲。”李尘生用手帕擦着嘴唇,“不记得这号人。”
这倒是句大实话,他也从来不说谎。
不说被拐走之后,就算是此前零星的片段里也只有母亲,全无父亲的身影。李尘生估测要么没这号人,要么就是这号人早就死掉了。
二十年前什么环境,死人难道不是常事吗。
“……”伏鸣筝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又问,“那你母亲呢?”
“也不知道。可能也死了。”李尘生奇怪于她居然问如此奇怪的问题,但还是原本答了,顺带一提,“你认识他们吗?”
伏鸣筝也说不准自己到底认识不认识,毕竟普天之下长得像的人实在太多了,李尘生的说辞不像作假,如此模棱两可的说辞又不足以支撑她一锤定音。
“或许吧。”伏鸣筝如是说,“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班箐忽然插话打断:“斋主也想说不能那个秃驴?”
这孩子怎么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呢。
“……不是。”伏鸣筝扶额,“还有,他是‘不能大师’,不叫‘不能秃驴’。”
“可是你自己就在说啊。”
李尘生又用那幅无辜的表情看向班箐。
班箐正盯着伏鸣筝,于是他又扭头去看一边不知道在偷吃什么东西的金逐络。
这家伙吃东西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伏鸣筝可能是真的年迈了,竟然没听到。
金逐络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慢慢循着目光源看去,发觉了李尘生直直看着自己的可怜眼神,刚刚一直听见师父说什么不能不能,于是便解释了几句。
不能大师原来是太行山福恩寺的一个和尚,十七岁起就跟着师父西行,一路上方丈住持师兄弟都死的差不多了,只有不能冒着风沙到了武威。
说是要斩奸除恶,结果没几日尸体就被发现在武威山下,如今舍利子和三股七环锡杖都暂存在武威大云寺。
金逐络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不能用他那几丈高的大禅杖打死了多少人,听起来像道听途说;伏鸣筝在跟班箐有来有回地吵为什么和尚不能被称为秃驴。
屋里一时热闹至极。
“我想把舍利子取走。”李尘生突然拽了班箐一把。
“为什么?他在大云寺不好好的。”班箐被拽了一下裤脚,诧异地低头看过去。
这人怎么老爱干涉别人的尸体。
自己砍死的要埋了入土为安,路上看见的也要埋了,现在人家的舍利子都不放过了?
李尘生从金逐络乱七八糟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事实:“他都想还俗了,肯定是要回家。”
班箐不懂他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毕竟死人的心思猜不得,但根据他所知道东西——的的确确如此。
伏鸣筝把话题重新拉回李尘生身上,她只说:“我只是觉得……你像是雪从霜。可是又太不像了。”
她伸手去拉李尘生的手腕。
后者瑟缩了一下,攥紧了袖口的衣服,不肯把手腕内侧示人。
伏鸣筝很是轻柔、又不容置疑地拂开了他的手指,抚摸着手心的茧。
手心处和虎口处有剑茧和枪茧;手指上有细长的弦茧。足以见得这双手的主人多么刻苦。
“希望不是我多虑。”伏鸣筝看着李尘生的脸,沉沉说道,“好在你吃的还算不错。”
数吃的最差劲。
但李尘生也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脸蛋圆润、气色红润,至少看起来过得不错,怎么看都是健康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在天天都吃些难以下咽的东西的情况下,那团与生俱来的软肉还是倔强地长在脸上。
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曾嫌弃过自己长得太过没有威慑力,没有大侠风范;事到如今倒也看开了。
“对了,剑仙之血有什么特殊作用吗?”班箐小声问,“譬如……味道不错?”
班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血除了在身体里有什么用,只好强扯了个一听就很怪异的用处。
伏鸣筝忽然站起来,在班箐又惊又惧的目光里抽出来一把戒尺,阴沉着脸缓步逼近,班箐心脏都要停跳,只能连步后退,一时大脑也宕机了,根本来不及思索,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跑。
还没拔腿就被伏鸣筝按住了,戒尺毫不留情地在肩背上抽打。
恍然间他听见了驼铃摇响的声音。
“陈安平,你不舍得教训的孩子,我替你打。”伏鸣筝看了那抹蓝色裙子一眼,只留下一句话。
陈夫人二话不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单方面暴力地切除了这个“含沙射影”的过程,彻底消失在了房间里,好像完全没来过,半句话也没带给班箐。
她很忙,而且估计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