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刺王

李尘生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跟荆轲一样图穷匕见去刺杀将领。

这种除了被剁成肉酱别无出路。

他猛然停下,班箐一个趔趄,差点没撞在他背上。

“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李尘生看了眼还在很远处的军营,确保没有任何斥候或者骑兵能解决班箐,就算有班箐也能反手把他们解决了,“你有没有能杀人的机关?”

班箐没急着答,还是蹙眉问:“公子,你找我借机关,至少也要告诉我想做什么吧。如此遮遮掩掩的,我可怎么借给你。”

李尘生向来不是什么嗜杀之人,班箐疑心他这几天杀的人太多失心疯了,抑或是时间太过紧迫以至于开始病急乱投医,但贸然闯别人的军营这种事也太诡异了。

不似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我去把将领干掉,然后我们趁着他们群龙无首抄近路去武威。”

“?”

班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李尘生居然也不答,就看着他,等一个答复。

要是班箐没有类似的机关,他自己去搞刺杀也没问题,死在那也罢,全当是拦一场战殇,顺便替班箐铺路。

不论如何那个匈奴将领必须死。

“我就算有,你怎么送到他们大将手里?”班箐跟着他又走了两步,伸手把帷幔重新扣到他脑袋上。

李尘生拿出那只陶响鱼,并晃了晃。

班箐挑起一边眉毛。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巡营的兵士举着火把一遍遍来回走动。

汉人不乏夜袭的案例,但匈奴人并不信如此狂沙大漠汉人还能悄无声息地安然行军;且主力在武威城鏖战,故而并不十分警惕。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帐里不时传来胡琴和琵琶声,以及美人咿咿呀呀的歌唱声。

巡营的兵士偶然路过,看着影影绰绰的舞女的影子,也只能叹息一声,然后回身离开。

他刚走没多久,一女子也走出了营帐,似乎只是想要去散散心,不防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似乎想骂人,又顾及在大帐前的举止,终究没太大动作,只低头去看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鱼形玩具。

这荒沙大漠自然不会有鱼,舞姬活了二十年,正经活鱼也没见过几条,今日见了这东西还是好奇,于是捏着它细长的身体拿了起来,并试探性地晃了两下。

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或许能做一种新乐器来取乐大帅。

舞姬如是想着,提着它扭身回了营帐中。

女人握着它,一边晃一边旋身跳舞,重新凑近将军。

将军见自己的爱姬拿着一新奇乐器又回来,便也踩着节拍,站起来想要即兴与她共舞,碍于身份还是重新坐了下去,握着酒杯连连赞叹。

一曲舞罢,舞姬拿着乐器缓步靠近了将领,把它随意丢在了桌上,转手拿起酒壶,替自己的主人斟满一杯酒。

将领好奇地看着那乐器,用匈奴语问舞姬:“这是哪里来的?”

“在地上捡的。许是哪个汉人俘虏丢下的吧。”舞姬眉目含情,用匈奴语答。

将领酒意正浓,伸手把陶响鱼拿了起来。

李尘生在房顶上见他拿起来,果断按下机关,沿着来时的路线,避开巡夜的兵士们,又溜出了军营。

方才跑出去就听见了身后一阵巨大的骚乱声。

班箐的机关已经起作用了。

还没等李尘生回到勒令班箐待着的那个地方,就被人一把抓着胳膊高高飞了起来。

班箐等不及那么久,觉得时间差不多就从那一头滑翔了过来,他也确实估计的不错,军营了乱成了一团,根本无暇顾及什么东西从头顶飞了过去。

此处一马平川,月光还算朗朗,视野开阔,不必担心碰上山石,飞上半宿自然见了远处的武威城门。

恰巧天光已经亮了。

两人稳稳着陆,班箐拿着远镜看了又看,只见一片狼藉。

“嘶,沈微月说没说最后一段怎么走?”班箐怕横穿战场被误伤,恍然想起来段琼衣给的那张地图,冷不防发问。

那张地图被他塞进了搭载罗盘的机关里充当向导,这一会儿他不想拿着小锤子把它扣出来,便寄希望于李尘生还记着这东西。

“没,他们绕行删丹出来的。”李尘生回忆了一下地图的标注,肯定地说,“但是我也有把握从战场上穿行……”

“绝对不行。”班箐猛的伸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真稀奇你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虽说你把他们主帅弄死了,但从战场上穿行少不了被箭雨扎成蜂窝——这只能当个玩笑话听,好吗?”

李尘生把胳膊上绑着的发带解下来,随便又把头发扎了起来,草草垂在背后,并未继续答话。

班箐生怕他再临时起意想出来什么馊主意,于是提议:“前面有农田,我们不如去补给一些粮水。”

不太可行,附近已经荒无人烟,显然开始坚壁清野了。

脚底下的农田基本上都是被烧完的灰烬或是刚被收割的麦茬;井水溪水更不必想了,估计都被投了毒。

“……还是潜行入城吧。”班箐也知道这一点,垂头丧气地说。

潜行也没那么简单。

要进城除了说自己是商人就是牧民,他俩的穿衣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地人,尤其是口音。

班箐到现在还捋不直舌头,说一句话恨不得拐八个弯。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城楼上已经插满了胜者的旗帜,所幸如今占据城池的是汉人。

“嗯,现在还能进城吗?我是来探亲的。”班箐扯了个谎,揽着李尘生的肩膀,见盘查的官兵不信,继续胡说八道,“这个是我妻子,我们都是江南人,不远千里跑来武威,哪怕是死在这里也值啦。”

官兵瞪着他,全然不信这么幼稚的理由,当然也没办法把一个实打实江南口音的年轻公子哥锤成匈奴细作。

这个年轻公子搂着的那人似乎不舒服,倚靠在他肩膀上,又戴着长长的帷帽,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胭脂色,估计真是个绝色美人。

官兵没有冒犯这位“妻子”的意思,只是死死盯着班箐看,要求他说实话。

“这里的将军姓什么啊?”班箐眨巴着眼睛,装成看不懂他眼神的意思,故作天真地问。

“姓解。你那个亲戚姓甚名谁?”官兵答了自家守将的姓,继续盘诘,“你们出关所用的牌照呢?”

“被匈奴人俘虏了,九死一生逃出来,身上没有东西了。”班箐试图自圆其说,“叫解臻将军来见我,我就是受家人所托来探望解将军的。”

四年征战,解将军全家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妹妹高任,也是领兵守关口的,这个说法怎么听都苍白。

官兵狐疑地瞪着他。

李尘生轻咳一声,嗓音沙哑,轻声说:“是陈相让我们来的。”

班箐侧过脸,隔着半透明的纱帐,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怀中人如此圆滑,于是顺便接上话:“陈重熙那个懒货,非让我干这种苦差事。”

他稍一思索,从袖子里掏出来那只金锁,递给官兵。

果然再无理的人也会见钱眼开。

他轻咳一声,侧身放行:“果真是陈相的人,二位请。”

“那个,大人,这个不还回去吗?”旁边的小卒看着那块金锁,小声问。

守兵这才佯作忘却,往前追了两步,装模作样地找人,然后说道:“哎呀,他们走的太快了,看样子只能等出城——”

武威虽有绿洲,到底还是有风沙,方才不察被迷了眼,李尘生强撑着走了一段,最终还是水土不服,不住咳嗽,吃了药才好一些,还是过度疲惫,身体虚弱,进了外城便被班箐背在了身上。

一说话嗓子也发痛,只能软绵绵地伏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说:“有劳了,小班公子。”

“没事,只剩最后百里了。”班箐很有照顾人的自觉,没有出言埋怨,背着他慢慢往里走,“非要说什么五日之约,折腾这么久,现在倒好,生病了吧?依我看,只要到了张掖就行,哪怕错过婚宴,也能想办法把韩将军约出来。”

进入内城理论上不需再被诘问了。

可那位骑马的年轻士兵还是侧过马匹,拦了他们的去路。

班箐微笑着抬眼看向他,正要训斥不合规矩,对方先开了口:“你妻子生病了?”

班箐戴着帷幔的脑袋点了点,不卑不亢地答:“大约是水土不服。”

“啊,你是江南人。”士兵下了马,凑近了一点,仔细去看班箐的脸,“江南人来这里做什么?”

班箐还想拿那一套说辞糊弄,对方却用剑柄掀开了他的帷幔,露出来额头上那抹遮掩不住的白头发:“少白头,你是陈重熙的表弟。”

“麻烦了……”李尘生咳嗽了两声,忍不住说。

这下完了。也不知班箐的口舌功夫能撑多久。

年轻士兵笑起来,收回了剑柄:“不麻烦。我姓解。来的倒是正好,夜里刚打通武威城,陈重熙求我网开一面的信也到了——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个毒士卑三下四地求人呢。”

班箐没想到那位屡出奇计的解臻将军居然更像是个白面书生。

战时他与陈重熙搭伙出征,一个出奇计,一个出毒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屡建奇功,他也是战后唯一一个没有被除去职务的将军。

解臻挥手喊着城门处的守兵。

随后金锁被重新丢到了班箐手里:“替你讨回来了。还姓陈的一个人情。”

内城的门被缓缓打开,解臻指指不远处的马车:“借给你们。”

班箐蹙起眉头。

但如今别无他法,李尘生病了,他的武功不能保二人性命,只能谨慎行事。

“表兄应当不知我要出关……解将军所言属实吗?”班箐把李尘生塞进车里,盖好被子,任由他睡一会儿,站在车旁,不确定地问解臻。

解臻愣了一下,笑了出来:“那是自然。”

他也觉得奇也怪哉,那个少侠没了,反而多了个柔弱女眷。也不知是信息讹误还是班箐和那人分道扬镳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士兵推了班箐一把,把他塞进了车子,车门也被从外面合上,紧接着车轮就转动起来,继续往西走。

班箐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也太巧合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偏生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天降神兵——这怎么可能呢?

但他无暇思考,连日奔波下来,他虽没有水土不服,却也是身心俱疲,不多时便斜倚在另一张小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将军,张掖降了。”斥候小步从外跑过来汇报。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解臻也不由愣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啊?”

他们攻下武威只能算惨胜,根本没有打张掖的胜算,入城路径都是提前打点的隐蔽小径,对方不战而降属实出乎意料。

“昨日夜里对方主帅不知被何许人刺杀了。”斥候吞了口唾沫,小心地汇报自己得知的信息。

“啊?”解臻发出第二声疑惑,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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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