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渡

小径两路靠山,爬上去略有艰辛。

李尘生的轻功还是太卓绝,班箐不过是看了两眼,他抓着人就爬了上去。

“你看那边。”班箐指了指远处另一个更高的山头,“如果从那边滑翔——”

李尘生坐在这里已经觉得十分不适了,绝不想再爬上更高的山;且班箐的想法本就不切实际,于是他断然拒绝:“从那边滑翔我们会摔死。”

“让他们先走。”他伸手按住班箐调试机关鸟翅膀的手,指指客栈门口的徐明锦。

她在送一队官兵往西走。

那领头的男人似乎完全被她迷住了,正牵着她的手深情脉脉地说着什么话,搞得真跟挥泪送别一样。

碰上这种事,班箐也只能说好自为之。

班箐停下手,把那只鸟举到了李尘生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自己也一手捂着眼睛低下头去。

徐明锦这个女人还真是不挑剔。

李尘生看了他一眼,然后挪开那只木鸟,观察官兵的行迹,确定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之后才站起来,继续找寻制高点,准备伺机行动。

“改道,去武威。”李尘生突发奇想说道,“萧关走不通了。”

“你疯了?!”班箐差点没脚一滑摔倒,“武威正打仗呢,咱俩被乱箭打死可就完蛋了。匈奴人惯会搞鸣镝那一套,朝廷的守军说不准还会坚壁清野——”

“这些足够了。”李尘生指指徐明锦给的补给,以及班箐的箱子里还有不少在长安买下来没用完的食物和水。

这段路不好走,从长安到张掖哪怕是压缩至最短,班箐也只能保证在十日内赶到。

若是直过武威去张掖,一路无阻的情况能省下三日的时间。

李尘生稍一思索,按住班箐的肩膀,迎着徐明锦诧异的目光,拉着班箐往山南麓走:“我有把握。五日内必至张掖。”

往前过番须口,翻过六盘山,连夜过黄河,至古浪峡,直走武威,能绕过官兵追捕。

只是路稍微有点崎岖,路上可能有山洪或者山匪,抑或是半路撞上正在追捕他们的官兵。

但是只要渡过黄河,一切都好说。

“老天,五天……就算是飞也飞不过去啊。一千多里路呢。”班箐被抓着往下跑,见底下是一片山林,不远处还有河,却也不敢继续走萧关道;

要想彻底甩掉官兵就必须改道。

走夜路不能用机关鸟,不然会撞山,班箐只能撑着自己的帷帽跟着李尘生一路颠簸狂奔,直到见到一缕火光,本以为是到了驿站,但李尘生居然停在了一块山石后面。

班箐正要问为什么不继续走了,抬眼却看见李尘生笑了一下。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结果后者居然张口就说:“……天助我也。小班公子在这儿等一会儿。”

月光照映过来,视野渐渐明晰起来,班箐无助地摸了摸侧边的山壁。

这个旮旯就是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旁的地方都是峭壁,班箐的轻功又太差劲,想跑也跑不了,除了蹲在这里别无选择。

李尘生恍然抽了剑,没等班箐发问人就跑了。

他从箱子里找出一副远镜,方才发觉那片灯光不是什么驿站,而是一个小山匪营地。

十几个匈奴人,五六匹马,以及不计其数的水囊和肉,地上绑着十来个俘虏,瞧装束像是西域来的商人。

而李尘生跟疯了一样,已经砍倒了四个人,班箐观察的须臾间又砍死了三个。

坐在山石上的偃师放下了远镜,默默把自己的脚收回石头上。

他盯着远处更为模糊的景象多看了一会儿,不多时李尘生就回来了,一手提着班箐刚拿出来的箱子,一手提着班箐,把他带到了解决完的营地处。

那几个商人说着听不懂的话,要把自己的商品分给他们一些,多是熏肉和香料,时间紧急,有干粮总比没有好,且这是靠着刀剑挣来的,李尘生也就不顾及什么原则什么秉性,很干脆地照单全收。

有了马匹赶路也是更快了。

“你会骑马吗?”李尘生牵着一匹马,往前走了几步,打算上路,又回头问班箐。

班箐有些笨拙地上了马背,回答道:“还行……你知道江南跟长沙不一样。”

江南多水路,班箐学过骑马,到底不如划船游泳精进而已。

“跟上。驾!”李尘生才不管他精进不精进,只要会骑马就能即刻出发,使劲一勒缰绳,马匹扬蹄飞奔踏着河水一路西去。

班箐吓了一跳,也连忙策马前进,生怕追不上李尘生的步子,再节外生枝,乱生变故。

连续行了一宿便出了六盘山。

山外的确是没有山了。

班箐逆着阳光看着不远处支离破碎沟壑纵横的黄土山丘。

李尘生也停下了马蹄,也是被脚下的景象稍惊了一下。

其中迂回曲折,道路回环,他怕进去失了方向。

“拿着。”班箐丢给他一只罗盘,又拿了另一个幂蓠交给他,“这破地方一看就很热——还有这个。”

是一个药盒子。

从长安离开那天不知是何人放在他们房间门口处的,底下压了一张字条,说西北多风沙,此药治喘鸣上气。

他们两个虽无喘鸣,但班箐还是多留了一心,把药收了起来。

“多谢。”李尘生把药收好,将幂蓠绑好,策马下行。

这段路实在太难走,马蹄行一步沙土就陷下去一块,根本不能疾行,只能缓缓沿路绕行。

班箐咬着手里的食物,终于得到了一点休息的机会:“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半个时辰就好。”

此地实在干旱,李尘生觉得自己的喉咙难受极了,不得不同意班箐的请求:“我们往前再走一小段,找着有没有人家吧。”

“徐明锦那算什么,这才是蛮荒苦寒地……鸟不拉屎。”班箐抱怨了一句,一边行马一边举着远镜到处张望。

看了一圈后在北侧的天边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像是两个骑马的人。

班箐欢呼雀跃地喊:“北边有牧民!”

“走,先去休息一会儿。”李尘生策马一跃,跨过了脚下一个沟壑,班箐紧跟着过去,两人小步行了半日,果真见了牧民。

不过是在自家地坑院里抱头痛哭的牧民。

男人已经尸首分离了。

马匪自然远远见了他们,正待着守株待兔,再拿两条人命,赚一点食物或者钱。

待到他俩走近,只见是两个漂亮的年轻人,马匪头领擦着刀,心觉是块肥肉,心中又惊又喜。

“先奸后杀?”小弟侧身问。

头领点点头。

班箐走近才发现此地没有补给,顿觉失望,隔着好一段距离就架起了弩箭。

头领还没开始指挥,就头一歪往后栽进了人家的院子里;旁边两个靠的近的小弟也没能逃过一劫,没反应过来就倒地不起了。

“打劫!”李尘生早察觉了这一队是什么人,拔剑指着他们大喊一声。

毫无感情,全无技巧,真心实意。

班箐今日第二次被他惊到。

马匪们愣了一下,随后破口大骂:“我们他妈才是土匪!拿命来!”

李尘生不擅长马上短兵作战,准备翻身下去,被班箐制住:“别急。”

他反手拿出来一小截竹筒样式的青翠机巧来,层层伸展后成了一节竹子。一节竹子跟一把枪在李尘生眼里没有太大区别,正准备接过去迎战,班箐忽然拧着轴心一转,一节枪头便从竹竿顶部伸了出来。

如此正好。

“我觉得你应该再喊一声:‘吾乃常山赵子龙’。”班箐看着李尘生一声不吭提着枪就冲上去杀人,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地坑院里的母子二人一脸惊恐地看着四具尸体被丢下来,原本还害怕,到最后竟开始麻木,乃至于生出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来。

当然她也怕外面那个杀马匪的又是另一伙马匪。

七八具尸体被层层叠叠堆在人家院子里,李尘生擦了擦枪尖的血迹,还给班箐:“抱歉,弄脏了。洗洗应该还能用。”

“你们没事吧?”李尘生翻身下来,站在院墙上往里张望。

母亲抱着孩子,警惕地摇头。

“我们连日奔波,想找地方暂时歇脚,可否行便?”李尘生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扮相吓到他们了,于是把沾染了血迹的幂蓠摘下来,继续问。

母亲见他似乎无恶意,抱着孩子往墙角缩了缩,终于点了头。

班箐得了首肯,高兴地把马栓在一边的桩子上,又分了一点干粮和水给它们,才下了院子:“二位,这些人可够你们过好久的好日子了。”

衣服扒下来能裁出来好些新衣服,做厚了能御寒,夏日的葛衣也不必发愁。埋进土里还能堆肥。

母亲好像受到了启发,把孩子赶进了屋子里。

李尘生用剑在角落里挖了个坑,试图把院子里的尸体全部丢进去。

这院子本也没多大,再怎么想也埋不进去这么多人。

孩子从屋里拿了把刀出来,递给了母亲。

“这些马匪就不用埋了吧……”班箐看着李尘生的动作,忍不住提醒。

“他们堆在这里会臭的。”李尘生从极其实在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很恶心。而且人总要入土为安。”

“那你……”班箐半句话没说完,便见女人拿了块白布来,把丈夫的遗体拖了出来一裹,放进了李尘生刚挖好的坑里,与孩子对着坟茔拜了一拜,便开始填土。

“……”李尘生侧开了一点,尽量不挡着他们。

“那这些怎么办?”班箐压低了声音问,“我这里有火折子,要一把火烧掉吗?”

女人用蹩脚的官话回答:“不用烧掉,我们有用处。两位要留下吃饭吗?”

班箐在金陵城见惯了尸体怎么处理,可中原晏然已久,此事倒是被忘却了,如此回忆起炼狱情景,也不敢再说话。

李尘生从容地说:“不用,我们只要睡一会儿就好了。劳烦半个时辰后叫我们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餐肉食骨不敬逝者,夫人不要太偏激。”

女人微笑着请他们入室,没有答话。

屋里有一张矮榻,地上有毡毯,他们两个无意侵占母子二人的床铺,故而只要睡在毯子上即可,班箐听着门外的声音,使劲往李尘生怀里缩:“她在剁什么?”

“……剁肉吧,可能。”李尘生想把他推开,但越推班箐贴的越紧,他也实在没办法,只能任由他和自己黏在一起。

“她下一个不会来剁我们吧?”

“应该不会。”李尘生有点不确定,但也能确保班箐不至于死在这儿,鉴于还在赶时间,便揉了一把班箐的头发,低声说,“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了。”

班箐尴尬一笑,战战兢兢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也是匆匆拜别就赶紧走了。

六盘山西没有什么靠谱的补给驿站,只能靠打劫土匪和马匪寻一点肉和水来,此处实在曲折迂回,足足行了一日才濒近媪围。

好歹是到了绿洲。

但刚到黄河出山口,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渡口,只能先进媪围城寻补给。

再西行了数里路后才找到一个渡口。

“那边有官兵,不走这里。”李尘生大致远远瞧了一眼,发觉有个穿甲胄的将领把守,即刻放弃了从此处走的想法。

“要渡河的话不难,若是弃马,我们两个人飞过去即可;若是留马,我也能搭出来木筏子,找个废渡口就能过。”班箐思索了一下,站在山岗上看着那官兵,并在脑中规划好路线,询问李尘生的意见。

“弃马。”李尘生当机立断下了决定。

出关后再抢一匹又不是什么难事。

班箐有收括行囊的机关,这些东西完全能带在身上,与轻装无异,飞行的确是最快渡河的选择。

两人统一意见,翻身下马,班箐迅速掏出来机关鸟,不及调试,快速展翅,班箐一手拽住李尘生,一手托着鸟儿,两人顷刻飞上天际,冲着渡口飞去了。

这么大动静必然会引起警示,那位女将领举着远镜,观察了那两人一会儿,制止了手下放箭的动作:“不用拦。通知前线,让他们尽快攻下武威。”

出了媪围,就是战场。

武威战事紧迫,两方拉锯,目前武威还在匈奴人手里。

抢匹马的确不难。

媪围之西的匈奴马匪和斥候战队比媪围之东要多的多。

李尘生擦擦剑上的血,觉得今日收获还算不错,但谁杀人能高兴的起来,尚还在缅怀逝者,班箐便已经挑好了一匹马。

他坐在马背上,所处之地本就较高,举着远镜看不远处的景象,一边向李尘生汇报:“北边有匈奴军营,南边是沙漠,但尽头好像有绿洲……我们的粮水足够,只是时间可能慢一点。”

应当是足够的,折返回长安需要五六日,回到海州可能要十几日,若是脚程快一点,虽然有点紧巴,但是不必担心迟到。

李尘生一言不发,骑着马往北走。

班箐素来想不通他要干什么,但是这显然就是送死的路,只能纳闷地跟着喊:“公子,那边不能走!那边是敌营!”

“你在后面慢慢跟着,不要被发现了。”李尘生没有回答他为什么,甚至是下了马,拆了发带,一圈圈绕着右臂,把袖子箍紧了。

他这是准备认真去打架。

班箐有点崩溃:“公子,咱们两个人灭不了他们军队的,这不是儿戏。”

“我没打算打仗。”李尘生拢了一下头发,甚至思考了要不要用剑把头发割断,最终还是决定让它们披散着,到底没有动手,“我又不是吕布,打不过。潜行就行。”

从匈奴眼皮子底下潜行过去简直难如登天。

班箐拼命想着什么机关能隐身,甚至已经开始构思方案,又飞快否决掉。

哪怕能想出来,此处也没有木材供他制作,如此只能暂且跟上去,他总不能把李尘生的命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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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