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响鱼

“这几天居然开了宵禁,也是稀奇事。”班箐坐在客栈一楼,把盘子里的蘑菇拨开,拣着青菜吃。

他摆在桌上的玩具上头的小鸟一上一下地浮动着,发出悦耳的鸣叫声。

李尘生咬着筷子抬头看他:“不要挑食。而且这是你自己点的菜。”

班箐说自己想吃点荤腥,但是这年头皇帝都吃不上肉,能吃的只有蘑菇——于是班箐特意点了蘑菇炒青菜。

但是谁知道他又不爱吃蘑菇。

班箐蔫蔫地夹起一块蘑菇咬了一口:“没有挑食。”

上茶的小二听见他俩说话,呵呵一笑,自然地接茬:“最近有西域使臣入朝,陛下为了彰显天朝繁盛,日日开禁,不过今日那使臣也就回去了。”

“听说昨天又有人闯禁,最近怕是不太平喽。这两天有四个人闯禁,看起来这新皇帝也没什么水平嘛。”小二摇头晃脑的收拾托盘离开了。

还有人跟他们一样半夜闯进来?

难不成又是刺客。

班箐咬着筷子,无暇深究其中原因,连日奔波,他离累死只有一步之遥。

且他和李尘生是闯进来的,既无牌照,又无明面身份,刺客想找也找不着。

“你当心被皇帝的耳目听见了掉脑袋。”班箐趴在桌上挑拣着盘子里仅存的蘑菇,显然是一口也不想再继续吃了,便把盘子推给李尘生,恹然说,“你吃。”

小二对这话全然没反应,把班箐点的菜上齐,又笑着离开去了下一桌:“那还仰赖二位大侠救我一命——客官,您的酒!”

“我自顾还不暇。”班箐又开始挑剔呈上来的粥,并开始抱怨自己的表哥,“陈累冶偏在这时候被赶出长安,若是他在就好了。我也好想‘狗仗人势’一回啊。”

“他不在也没事,我们明天打点完到萧关的物料,直接走就是。”李尘生咬着班箐递过来的不爱吃的蘑菇。

一直仰赖他人鼻息可不行,事到如今还不算走投无路。

要在江湖上混出名声,还是得靠自己。

班箐无奈地点点头。

小二发觉少给他们一壶茶,折返回来,重新放下了壶。

班箐好不容易把粥里的枸杞子全都挑出来,只喝了两口,李尘生就猛然站起来上了小案,并同时拿起自己的勺子格挡。

被弹开的飞镖一下掉进了班箐的盘子里。

后者差点呛住,小心翼翼地放下碗,用手帕把那枚飞镖从菜汤里捞出来包好。

李尘生没来得及拔剑,已经举着勺子冲上去和那个拿飞镖的刺客打起来了。

附近的客人几乎都遭了殃,也只能三三两两抱团尖叫着缩在墙角抑或是往门外跑,也有贪财者大喝着要求他们马上停下来并且赔钱。

李尘生没时间跟他们耍嘴皮,冲着班箐的方向大喊:“保护陈大人的侄子!”

班箐一口饭没咽下去,重重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反驳:“我是他表弟!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陈大人这三个字果真好使,也没人嚷嚷着要求他赔钱了;反而一股脑拥进去把班箐的桌子堵了个水泄不通,全都指望着通过保护这位看起来就是富家公子的年轻人获得平步青云的机会。

班箐被人层层围着,也吃不下饭了,连忙站起来往人群外挤去,还没来看清楚什么状况,就被李尘生一把抓住了手腕,猛然上了房梁,又从天窗飞上了房顶。

“官兵来了。”李尘生指指地上穿着甲胄的衙役和士兵,稍微表示,便拖着班箐飞檐走壁,彻底消失在这群人视野里,准备晚上再回。

“颜将军。”衙役向羽林军统领抱拳行礼,“闯禁者二人皆已伏法。”

“当众闹事,好胆色。”羽林军统领踢了一脚被捆成粽子的男人,“还是个江湖人……把他绑好,交给陛下定夺!”

李尘生打人从来不管武器,刺客也不知一只勺子怎么能差点捅死自己,躺在地上猛的吐出一口血,自知自己了无生路,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任务对象也披露出去,怎么也不该让班箐好过。

他被士兵踢了两脚,重重咳嗽两声,然后说:“那个谁,我是奉命令来杀班箐的。他总归不可能老实进城——你认识班箐是谁吧?”

羽林军统领自然认识。这长安城中无人不识。

士兵自然也认得,觉得有些棘手,便适时开口询问意见:“将军,那我们是要上报,还是放了?毕竟和陈相有关系。”

“抓。”羽林军统领咬牙切齿地说,“必须抓到班箐。陈重熙那个匹夫已经被流放了,他能奈我何?”

就算陛下没办法处死班箐,好歹也得给他那个滑头表哥点难看,至少不能让他的流放生活太舒心。

青天大白日的,街上都是人,官兵和巡街武侯一时间找不到他们。

班箐干脆开始到处采买能用的东西。

“……这个还是不必吧?”李尘生看着班箐摇晃着的陶响鱼,出口拒绝。

班箐有些失落地要把陶响鱼放回去。

“如果家中有小孩子,自然有必要。”一年轻女子接过了班箐手里的陶响鱼,在耳边摇晃了两下,“不知二位要到何处去?”

她看起来二十一二岁,长相甜美,声音活泼,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班箐害怕她也是刺客,更不敢透露完整计划,只开口说:“到萧关去。”

女子见他眼神警惕,又笑了笑,说:“小公子,你是要出关吧?恰巧我也要出关,能否同行呢?”

“不行。”班箐一把拽住李尘生,防止他口快同意了,“姑娘,我们两个大男人,传出去有损你清誉。”

女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答,很快解释道:“我已经成婚了。”

“那也不行,你丈夫看到了可怎么好。”班箐仍然断然拒绝了。

女子既然拗不过他,便咋舌准备离开,同时交给他一份清单:“两位少侠既然不愿,也就罢了;恰好我这里有一份清单,照着采买就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尘生一眼,说:“看在这位少侠面子上。”

班箐接受了那份清单,对她行礼:“多谢了。”

女人抱着自己的狗消失在人群中。

“为什么要拒绝?”李尘生好奇地询问,“她一个姑娘,自己出关九死一生,若与我们同行,尚还有所倚靠。”

“我信任不了任何陌生人。”班箐把清单塞给李尘生,并回答道,“而且她根本不像要出关的样子。瞧她的扮相,说是某位国公家的夫人小姐还差不多。公子不会没看出来吧?”

锦衣华服,玉臂钏金耳珰,狗脖子上都套着金项圈,谁家江湖人这个打扮。

李尘生指指班箐脖子上挂着的金长命锁:“我当跟你一样的世家子弟呢。”

“……”班箐一把扯下锁头,收进袖子里,“我戴着它又不是为了炫耀。而且我浑身上下只有这一件金器——我记得公子也有一只金杯子。难不成你也是世家子弟?”

那是一只纯金的酒杯。

但班箐和李尘生都不喝酒,因而从未见过使用,只是闲暇时拿出来欣赏。

“我不是。”李尘生否认了这个说法,“金樽是师兄送的。此去一经年,余生不得再见,聊当作遗物罢了。至于出身也没那么紧要,我猜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

九成是与平常许多孤儿一样出身:父亲被征兵客死异乡,母亲孤身抚养孩子。

被拐走反而还了她一身自由。

照着清单上采买的东西似乎确实是有裨益于西行的,那位夫人说自己有意出关,或许不是假话。

如今还有两位将军在河西与匈奴作战,代天巡视本也是国公的职责。

“所以这个陶响鱼到底有什么用?”班箐回到客栈里清点东西,见到自己原本要买的东西出现在那份清单里,还是架不住疑惑,把它拿出来晃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来。

班箐根本没亲自去买东西,一早就抓了个人把清单交给他,给了钱叫他替自己跑腿;班箐老早就回来削木头了。这一会儿东西送到才开始清点物品。

至于陶响鱼,他再问李尘生也不知。

两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凑一起想不出来半个用处,最终只能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都没出过陇关,说不准在张掖有什么用呢。

李尘生忽然接过陶响鱼,走到房门前,没有贴上去听声音,而是左右踱了几步,最终站在左侧门前,晃了晃陶响鱼,指向房梁。

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人。

旋即房门被敲响,班箐伸手拉开了门。白天那个小二出现在门前。

“那个,小班公子,您现在有空吗?”小二露出一口白牙,笑着看着班箐。

“没空。”班箐打算把门关上,继续处理自己的行囊,“有事就快说,没事别来打搅。”

躲在房梁上的羽林军统领晃晃手里的钱袋。

他可是管着整个长安城的官兵调动,今日逮捕的闯禁者已经全都招了,班箐无处可去,晚上定然还会回来。

陈重熙也不过是个跟他同品级的三品官,还是破格擢升,也就是当过两年右丞相,现在也失势了;哪怕班箐是他唯一一个表弟,又能如何?

小二没有抬头去看,也知道铜钱就在自己头顶哗哗响动,连忙侧身堵住门缝,便陪着笑:“哎哟,班公子,这不是有事儿吗!咱们就想知道,您真是陈大人的表弟?”

“我不过是个江湖人,靠着木工活谋生,可不敢和朝堂上的新贵攀亲戚。”班箐走回自己放在地上的百宝箱前,在里头掏着什么东西,“我这里只卖机关,不卖官职。”

这房间里已然是一片狼藉了,桌上地上哪里都是各式各样的木头,一眼就能看出来住客绝对是木匠。

李尘生施施然从门后绕了出来,伸手合上装东西用的小箱子,把它拎了起来,以防被看出端倪。

小二咳嗽两声:“说笑,说笑。小的也想买个机关瞧瞧,公子有样看看吗?”

班箐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做的东西。

“哦,我找找。”班箐不再找完好的,反而在丢在地上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残次品里挑挑拣拣,最终找出来两个勉强安全无害的,还有一个是没来得及改的残次品。

小二看不懂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还是在手里翻来覆去,连连惊叹,半天终于提了一句:“公子,这玩意儿好生精巧,要多少钱啊?”

班箐半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羽林军统领蹲着的房梁,但是他又看不到人,就说了一句:“我山阴班氏的东西,都是百金起步。你拿的这个是半成品,还没上漆。”

小二吓得手一抖,但是见班箐脸色严肃,也不像是开玩笑,自己想笑也笑不出来,只庆幸自己没把手里的金贵物件摔了。

“你如果真的想要,我卖给陈大人一个人情就是,要你五文钱。但是我也不负责此后的修缮和使用不当招来的灾祸。”班箐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您这话说的。”小二愣了半天,从身上摸出五文钱,“咱就算是想修,也找不到公子您呀。我买,我买。”

班箐嗤笑一声。

“公子果真是大师……您又姓班,难不成是从山阴来的?”小二试探着问。

“是啊。还有事吗?”班箐抛着手里的铜钱,漫不经心地问,“我很忙的。”

小二连连摇头,班箐拉着李尘生退回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羽林军统领把钱袋子扔给他,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没问那个游侠哪里来的?我回去怎么跟太师交代??”

小二接过钱袋,唯唯诺诺地问:“您、您不都知道他们的底细了吗……”

这两人的名号太响了,陈大人的家底也很好查,来盘问也不过是确定究竟是不是真的班箐。

可是太子太师点了名要问班箐和李尘生的关系,羽林军统领也应了这差事,现在没问出来算什么事?

“甭管了,这个玩意儿你还要不要?不要就给我。”羽林军统领指指小二手里的机关。

小二拿了那些银子就够了,反正这一堆木头没花几个铜板,顺手塞给他:“大人,要是没事,小的先退下了……您要是想吃茶喝酒,随时来我们客栈哈!”

羽林军统领摆摆手让他赶紧滚。

那机关底部刻着几个码子。

〤〢〇〤。

四、二、零、四,听说山阴班氏每个子弟都有代号,制造的机关一定会留下编码,根据朝廷的调查,这四个数就专门指代班箐造的机关。

班箐拽着李尘生紧紧贴着门板,确定羽林军统领走了才挪开。

“你认识什么太子太师?”班箐小声问李尘生。

李尘生坚定摇头:“绝对不认识,我和朝廷的人没有牵扯。只是当初下山时,送我金樽的师兄去做了某县的主簿,现在大约还是个胥吏。”

“那他怎么对你有兴趣。真是奇怪。”班箐走回窗台前,“还有那个官老爷,也不知道打探我们做什么。真是闲的慌了。”

“可能因为闯禁吧。”李尘生回答一句,“闹得太大了。”

虽然出城还是要闯禁。

得是皇帝的授意。不是说天天忙得很吗,我看这挺闲的啊。”班箐倒在床上滚了两圈,“几个人闯禁就大动干戈的。昏君。”

“嗯……谁当皇帝也没什么差别。在班家只有一条家规,谁开的钱多谁就是天理。”

名和利在班家是最重要的,只要皇帝能开出合适的价钱,举家效力也不是什么问题。班箐不怎么认同这套理念。

“还是有差别的。若是明仁,受苦的人就少;若是昏暴,受苦的人就多。”李尘生蹲下来继续整理买来的东西,“呃,为什么会有两个狗项圈……?”

不过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也都是一样的人。只是人总是会希望在位的是圣君仁主。

“这是那位夫人给自己的清单吧,我看她有一条狗。早知道先核验一遍清单了。”

羽林军统领作为太子一手赦免的、对皇帝最忠诚的走狗,出门就找人去给班箐和李尘生画了像。

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八成也有了。

“干的不错。”皇帝心情不错,接过他跪呈的画像,哗啦一下展开,观摩着班箐的脸看了半晌,“不过你晚了一步,琼妹下午已经送来一幅了。”

皇后的亲妹妹镇国公夫人出门逛街的时候说是碰上了某个曾经与自己有恩的少侠,客套了两句,托人画了画像送进了皇宫。

恰巧,她见过的那位少侠——陛下也认识。

陛下似乎略带不满地把画像扔了:“真晦气。班蕙刚拒旨,他又来闯禁,山阴班氏是想干什么?先前金陵的账还没跟班家算。”

皇后则拿着李尘生的画像点评:“表象九成,但缺了神韵。画师功力不够。”

“你怎么偷偷打开了!”皇帝醋意大发,夺过李尘生的画像,也扔在地上,“你就是觉得他长得比我好看!不准看了!”

“我没有。”

两幅画像堆叠在一起,羽林军统领能看的清楚画师特意在李尘生唇上点的朱砂。

这人的唇色的确明丽,无需胭脂点缀,却比樱桃更艳。

“陛下,他们不日就会离开,要不要带兵擒拿?”羽林军统领适时丢出建议。

“……”皇帝似乎笑了起来,羽林军统领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新点子。

皇帝说:“他们要出关。你只要……派人偷偷跟着他们,必要的话给他们行个方便。”

“我记得你儿子也是四岁,恰巧……太子缺个伴读。陈重熙不在,倒让你捡了个大便宜。”

羽林军统领受宠若惊:“谢陛下隆恩!”

宫女小步进来,通报一声:“陛下、殿下,东宫来了。”

太师抱着太子缓步移到羽林军统领身前,弯腰把太子放到地上,很平常地说:“东宫可能生病了,一天都无精打采的。”

皇帝马上把孩子抱起来,柔声问哪里不舒服。

太子太师转向羽林军统领,问:“不知拜托颜将军的事,如何了?”

“不敢受托,两位公子只是普通朋友。”羽林军统领随意扯了个谎,横竖太子太师抽不开身,也没资格罚他。

也许是错觉,太子太师松了口气。

“地上凉,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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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