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闯禁

暂且定下的路线是从长安西出陇关,暂留萧关打点物资,然后从古浪北山缘绕过武威,经删丹西行进入张掖。

此路险之又险,多山少水,缺乏补给,还可能有敌袭。得先在长安备齐物料。

“小公子可是要进城去吗?”抱孩子的妇人多与李尘生寒暄了两句。

半日之前这孩子与朋友戏乐,不慎卡在一棵巨树的杈子上,怎么也不敢下来,另一个孩子竟是一声不吭跑了,也不喊人,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家里人才发觉孩子不见出来寻。

李尘生和班箐恰从树下路过,李尘生顺手就把孩子提了下来。

“是。”李尘生微微垂着脑袋,手指正在挑方才在树上时发丝里掺进去的树叶。班箐在他背后帮忙挑他看不见的地方的。

妇人了然地一笑,附近的乡亲七嘴八舌地劝告:“天黑可不敢进城去,趁着天不昏赶紧去吧。”

“不行了在村里歇一宿,明儿再去。”

“还得护好牌照,不能被歹人偷了……”

“进不进城还有讲究?”班箐帮李尘生把头发重新扎好,重新放下帷幔,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这帷幔还是李尘生前几天刚洗好的。

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说道起来。长安的方言和官话区别不大,仔细听下去也能了解七七八八——

大概意思就是进城需要牌照,村人们进城也要找官兵去办,特别麻烦。外地人进城绝对不能弄丢云云。

这事班箐浑然不知,来长安都是临时变更的计划,自然没什么牌照。何况他是个江湖人,户籍都不一定挂在山阴,更不可能去弄牌照。

“那为什么晚上不准进城?”班箐又问。

这下村民们也说不出来了,只道什么黑面神赶煞,谁进城杀谁。

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且这些村人似乎不尽是长安本地人,班箐从乱七八糟的乡音里还能听出来几句亲切的老家话。

看样子也指望不了得到更多消息。

“无妨,多谢诸位好意。”李尘生冷静地对乡亲们说,“现下天已经快黑了,诸位尽快回家休息吧。”

抱孩子的妇人试探着问:“公子,你们要不要来我家住一宿,这天都黑了。”

“不劳烦。”李尘生猛的抓着班箐的手腕飞身而起,转瞬消失在了余晖尽头。

班箐被他提着手腕颠簸,晃得脑袋发晕,直到被放下来还晃悠悠走了两步,险些摔倒,还是被李尘生扶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需要缓一下吗?”两人落在长安城脚下,最近一个把守的士兵正在打盹,李尘生扶着班箐,小心地隐匿身形,小声问道。

班箐把整个人贴在李尘生身上,有气无力地答:“不用……你突然跑这么快干什么……”

“他们的意思大概是,长安宵禁。”李尘生扶着班箐暂且坐下,伸手拍着他的背,“本来打算天黑之前进城的……晚了一步。”

班箐差点吐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天已经完全黑了。是回去借宿,还是找个地方歇一晚?”

李尘生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城墙。

“?”班箐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城墙只比金陵城头高,绝不比它矮。何况天子脚下重兵坐镇,城墙上日夜轮倒的士兵和他们手里的弩箭可不好说话。

班箐能借着月光清晰地看见一排寒光凛冽的枪头,难以置信地咽了口唾沫,问李尘生:“……你不会打算翻过去吧?”

“目测有六丈,能翻过去。”李尘生面无表情地伸手把班箐头上的帷幔摘下来,“抱歉,借用一下。”

班箐把斗笠连着帷幔一起递给他:“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虽然你轻功很厉害,但是这是六丈的墙!有十几丈厚,还有几百个士兵把守——”

李尘生把食指贴在唇上,示意他噤声,果不其然,附近的士兵发现了他们,提着长矛往这边走,一边厉声问:“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班箐不想被矛头扎成蜂窝,已经想好了一百种话术,偏偏李尘生把他的话全部堵在了嘴里。

李尘生提着他的胳膊,踩着墙跑了三两步,一跃上了城头,在士兵们惊诧的目光里几乎是飞了过去。

弩箭的准星对准了他们,但移动速度太快,根本射不准,所有士兵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长安城新建的城墙可不止外墙,还有一层女儿墙,进去之后还有一层内墙。

“啧。”李尘生看见第三层墙,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内墙七丈高,需要重新找借力点,但哪怕迟疑一瞬,他俩就可能被同时扎成筛子。

于是李尘生放慢步子,用了力气抓着班箐做了个要把他扔出去的假动作,无数把弩箭瞬间发射,但最终它们射中的只是几块布。

轻纱在月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嘲弄着士兵们的鲁莽动作。

李尘生得了缓冲的时机,提着班箐直直落入了灯火通明的内城。

他也没想到近日居然开了宵禁。

倒是省了与官兵追逐的工夫。在人群里隐藏可比在光秃秃的街道上玩你追我赶容易的多。

“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呕……”班箐几乎脱了力,在地上干呕着,附近的民众纷纷侧目看着这两人的情况。

李尘生半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深感愧疚:“实在抱歉,但是也只能如此了。”

班箐那木鸟飞的太慢,估计进不了内城就被打成筛子了。

“我没事,没事。”班箐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半天没吃饭,真吐也吐不出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搭着李尘生的手重新站起来,“我说,什么仇什么怨啊,我记得我是活人,不是死的吧。要不是我才十几岁,怕是你今天就能去裁七尺白布了。”

李尘生大不解,困惑地看着他:“我裁白布干什么?”

班箐瞪他一眼:“添一身丧服!”

“……”

李尘生欲言又止,想解释只有五服之内的亲属才用得着奔丧。

“走吧,我们去找点吃的。”班箐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手跑到了附近卖糕点的摊位前,“然后找地方睡觉去。”

他俩虽然没有任何可供证明身份的牌照,但是班箐最不差钱。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外人闯入长安城还没被抓住的消息一层层上报,从百户长到羽林军总领逐级发散,最终这个被陛下一手提拔的五大三粗的男人只能战战兢兢的大半夜敲开了宫门。

“你们是死的吗!”案头的文书被猛然掀起,兜头糊了羽林军统领一脸,“连着两天让四个人闯进长安城,我看你也别活了!”

羽林军统领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直视盛怒的帝王,只能一个劲谢罪:“陛下息怒,是微臣渎职……”

“渎职渎职,你倒是告诉我怎么连他们的脸都看不见?!今天有月亮吧!”皇帝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就非得在有西域使臣入朝的时候闹笑话?”

羽林军统领只能见到他赤脚站在自己面前,全然不知道皇帝什么表情。地上的文书上有的盖着鲜红的印。

他满头冷汗,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份文书上露出的一角“子蕙拒旨”四个字,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解释。

“你最好能说服我不革你的职。”羽林军统领头几乎要埋到地下,好半天才听见这么一句话。

嘎吱一声,侧门被推开了,羽林军统领瞬间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皇帝他只革职,除非犯了重罪,一般是不杀人的;

但是皇后就不一样了,她真的会杀人。何况帝后伉俪情深,天下共分枕席,连龙椅上也要有她的一半位置。

“你们在吵什么。”皇后冰冷的声音顺着耳膜滑进来,敲击着大脑,羽林军统领甚至能感受到她凉嗖嗖地瞟了自己一眼。

皇帝的赤足从面前挪开,他俯身捡着地上的文书,重新坐回案边,语气稀疏平常:“又有江湖人闯禁了——是江湖人吧?我觉得正经人应该不会飞檐走壁。”

“是,是……”羽林军统领知道这是皇帝给自己的台阶,忙不迭顺着往下爬。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人闯的禁,但是只要说是江湖人,也好让皇后谅解他们半分。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皇后的裙摆飘然从面前路过,一双幼童的脚在面前停留了半瞬,很快扑到了案前。

女人的声音冷酷无情:“我见大理寺又报上来几桩什么侠客杀平民的案子。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兆头。任侠之风,早该禁绝了。”

“你说的倒轻巧。”皇帝抬起头看皇后,“我上哪管得着他们。瞧瞧瞧瞧,七百多个士兵,连个闯禁的都拦不住。”

羽林军统领感觉到皇后凉薄的目光又停在了自己身上。

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最好能说服我不砍你的头。”皇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太子如同其他幼儿一般,在房间里赤着脚跑来跑去,他手里不知道拿了什么,羽林军统领好几次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身上一摆一摆的不轻不重地捶打。

皇帝打仗时吃了苦,便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苦,以至于这个四岁的娃娃还没断奶,跑动的时候带的满屋子都是乳臭味。

“殿下,此事非微臣之过啊!微臣从长沙起事,就追随在陛下身边……”

皇后摇头叹息。这一套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陛下根本不是从长沙起事的。

“也不要太过分吧。毕竟又不是他看的城门。”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御林军统领。

太子停下了脚步,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拽着母亲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娘,留下他嘛,我想要!”

羽林军统领从没觉得过幼儿身上那股奶香味能如此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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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