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震旦

班箐还是对李尘生手腕上那两道浅色的疤痕的来历好奇。

对方不肯说,他不好直接问,便等到李尘生睡着了爬起来去扒他的袖口,握着手腕在灯光底下看上半天,再冥思苦想去推测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他不是医师,但陈夫人好歹是医宗出身,耳濡目染之下班箐也懂得一些。

可这疤痕着实奇怪;它一方面像是利器割伤留下来的,可是又极长,长约三寸,推测伤口形成时极深,甚至是能把手筋一并割断的程度。

即便是壮年男子,两只手上同时被划开这么长的口子,便也离死不远了。

那么当年作为孤儿的李尘生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者,他真的是孤儿吗?

班箐托人查过李尘生的底细,一纸空文。唯一的信息是天符元年参加殿试、高中探花。但他先前会试、乡试的记录一概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前朝的鱼鳞册上没有他的名字,江湖上也没有他师父的名号。

可他就是一个鲜活的人。

班箐稍稍用力按着那块疤痕,去看睡梦中的李尘生什么反应。

一开始李尘生是没有什么反应的,面色安然,甚至是罕有的微笑着,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可一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度,他的表情竟由愉悦变成了惊惧——

他皱眉想要抽回手。

班箐小心地替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盖住那道疤痕,轻轻把这只柔软却十分有力的手放在主人的胸前。

难民营人挤人,没有更多的位置,班箐出钱贿赂了同一个营的人,才堪堪留了多一点的位置。

饶是如此,地方还是促狭。

班箐看着身边无知无觉开始侵占自己睡梦空间的难民,侧过身去,从背后抱住李尘生。

营中很安静。人们虽然生活困苦,但终究有了盼头,便也很少做噩梦了。

许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怀中人却开始做噩梦了。明日就要动身去长安,班箐暂且睡不着觉,便抱着温香软玉琢磨着什么事情。

箴言一事实在棘手。处理不掉箴言,他更无法去查班梅的事。

横死关外是他咎由自取,客死他乡却是身不由己。若陈夫人知道了,只会更添愁绪。

想着想着就容易犯瞌睡,在彻底睡着之前,班箐似乎听到一句话。

“娘,好疼啊……好想你……”

他没有多加思考,只当这是一块落入湖泊泛起涟漪的不起眼石子,便沉沉睡过去了。

李尘生提前起了半个时辰。

晚上休息的太差,梦到了一些往事,以至于他坐起来时发觉脸上全是泪。

“……”李尘生无奈地看着手指上的水痕,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头,迅速用手帕把脸擦干净,顺道束起马尾。

这个时间没法指望班箐起来,他打算自己出去散散心,奈何后者的脑袋死死压在他的衣摆上。

这个混账。

李尘生一手扶着他的脑袋,一手抽出自己的衣服,起身出去了。

他的人生太单薄了,以至于连一件可以拿出来回忆的事情也没有。

或许是前些天祭奠了那对死于乱军的母女,昨夜里竟梦见了几乎早就消失在回忆里的母亲。

那是一段暖黄色的时光。

那又如何呢。不论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富贵还是贫困,早就离他而去了。

李尘生猛然转过头,举起一手抓住飞来的绳索。绳镖在他手臂上缠了几圈,没了动静,旋即另一头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直扑面门。

李尘生侧身躲了一下,利刃贴着脸颊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连着的那截绳子搭在肩头。

“双头蛇。”李尘生把身上的双头绳镖丢掉,问来杀他的“刺客”,“不知在下如何得罪了前辈?”

那是个年轻女人,她并不妩媚,也不柔婉,更不刚直。她只是个不知为何想要取李尘生的性命的女人。

“我只要你的血,半斤就够了。”女人扛着一把刀,冷眼看着他,“识趣点,我放你一条生路。跟我打你没有胜算。”

第一次有人提出来这么奇怪的要求,若只是一点点,李尘生也就应了,偏生这么多,来人又直接上杀招,只怕是血衣侯的走狗,于是他拒绝了:“恕在下无能为力,我不喜欢血。”

女人也不再废话,挥刀欲砍,李尘生横剑格挡。她的力道极其之大,李尘生隐隐有招架不住的趋势。

他借着对方挥动兵器的空隙迅速退到一边,跳到了一边墙头,奔走两步便拔剑而出,绕到她背后出招。

女人嗤笑一声,反身准备挡住攻势,不料李尘生竟临时换了招式,挽了个剑花,从她侧腰处再度进攻。

她太轻敌了,只以为自己对上的是个翻手就能压死的毛头小子。等她匆匆格挡时李尘生又换了架势,看起来不把她捅死誓不罢休。

但李尘生还是太年轻了,尽管招数多变,到底久攻不下。

女人也焦头烂额地勉强应付着,怎么也找不着空隙反打。

叮叮当当的响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百姓们纷纷从营帐里探出头来看是怎么回事。

打仗打了四年,大家都知道拿着刀剑的不是什么好人,又都畏惧地缩了回去。

班箐被营帐里的哭喊声吵醒,一边不满地瞪了一眼站在面前闹脾气的小屁孩,他父亲解释了外面有人打架才收回目光。

“我看看是什么人在太岁头上动土。”班箐慢条斯理地掏出来一支雕刻着龙头的武器。

难民们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推测应当是杀人利器——班箐将几颗塞满了火药的弹珠填了进去。

班箐提着那玩意儿出了营帐。

那女人正好背对着他。

火器的轮盘机巧被拨动,指针停在震字卦上,雕琢地栩栩如生的龙眼亮了一下,随后一声龙吟震响。

那女人死了。

李尘生没看清她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反正是死掉了。

班箐拄着火枪,笑着对李尘生说:“公子,其实没必要什么都学的。我虽然不懂剑法,但是刚刚那一招和岳恬的起手式好像。”

硬要说的话还有香如故的影子。李尘生什么剑法看一眼都会,许是先前交手或是观战时给记下了。

“她怎么死的?”李尘生看着女人不甘心的眼神,半蹲下去,替她阖上了眼。

班箐把轮盘调回艮字卦,龙口缓缓闭合,这火器又被他收了回去:“火药打死的。这个火器是今年第一批验收的轻型火器,不用猛火油,只用火药,还算好用,但是威力太大了。”

“这东西好危险……小班公子还是尽量少用吧,免得误伤了他人。”李尘生伸手把女人腰间配备的锦囊拿下来。

里面有两张纸,但画满了奇怪的图形,李尘生看不懂,只好交给班箐。班箐也看不懂上头画的什么,干脆也不理了:“话说她也是来追杀的吗?”

李尘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要我半斤血,我不给。”

班箐再度举起图纸。

那图纸上的图形看起来毫无规律,一层又一层地糊在一起,不管是整体看起来还是分开看都毫无规律。

但是这些颜料……似乎是血,而且是一些死人的血。

班箐把图纸对折,收进包里,蹲下来捧着李尘生的脸看伤口:“不管她。公子,怎么就伤到脸了?瞧瞧,这都破相了……”

一幅美人的皮相最是难得。

他用拇指轻轻把血迹拭去,拿出来先前从班棠手里顺的伤药,在那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上涂了一层。

药物接触伤口倒是不疼,但是班箐手指力度太大了,按的伤口疼。

李尘生皱了一下眉,但没喊出来。

班箐涂好药,也没想着继续包扎,左右不过寸长,伤的也不深,大约连疤痕也不会留。

李尘生对亲密的举动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班箐干脆蹲在地上捧着他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踢了两脚那具尸体:“这是夜衣侯的人吗?我瞧着你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不杀却也没办法。”

“不杀她也不可能说的。”李尘生拽着她的一条胳膊,越过越聚越多的人群,找个地方把她埋了。

官兵们见他招摇过市,想要出口苛责,但李尘生一看就是江湖人士,也不好多管。

“少侠,以后切莫闹市杀人了!再吓到小孩子可如何是好?”官兵知道李尘生好说话,为了维持治安,也只能小声劝解。

李尘生坦然地把最后一捧土埋上:“人又不是我杀的。”

班箐站在一边,笑嘻嘻地对官兵说:“大哥,那女人的确不是他杀的。大家都看到了,他当时在墙头上站着呢。而且就算是——你瞧瞧她扛着一把大刀,凶神恶煞的,按照本朝律法,应该不能算故意杀人吧?”

他把一块碎银塞进官兵手里,又压着声音说:“您通融通融,我表哥可刚从长安回了阖闾城,这里的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的。”

官兵不敢收他的银子,也知道从长安放还阖闾城那位是什么人物,便也压着声音说:“小公子,你这样我也不好办……再者,这位少侠本来就无罪,咱们朝廷插不上你们的手,我也没法多说什么,只是劝解两句,您也莫要怪罪。”

“诶,我听说最近朝廷是不是在新修律法,要管江湖上的事?”班箐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听到的闲言碎语,不由多问了一句,“那些个有从龙之功的,该放还的放还,该革职的革职,谁来编律法啊?”

官兵被委派到洛阳,本来也不是什么大职务,干的也都是苦差事,自然不知道那些高层怎么决策,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恰好附近有人来找他,便摆手离开了。

“啧啧,咱们在长安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班箐看着城门的方向咂舌,“我表哥也不知道哪根头发触怒了老皇帝,两个月前就被赶回阖闾城了。要我说,他一个当官的,居然还不知道看皇帝的眼色?”

“……所以我没有去当官。”李尘生看着脚边的土,突兀地来了一句。

班箐也问过他为什么高中还不当官。当然会审时度势都不会去。那一年现在的皇帝都揭竿而起了。

“也是,为了那五斗米卑躬屈膝,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话。”班箐含笑跟他一起往城门外走,“真羡慕像陶公那样的隐者,只管七尺身、半壶酒,不论天下局、人间义。”

隐者固然不错,但真要说的话,李尘生还是更满意如今的行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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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