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作楼

“客官!龙井茶酥来咯,您慢用。”谷七朗声报上菜名,传菜上桌。谢行溪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桌上,忽然叫住他:“谷七,留步。”

“这位客官有何吩咐?”谷七身形一僵,撩起汗巾抹了把头上的汗,心中揣度楼主是在暗示何事。

见着谷七,席间年纪最小的谷鸟全然沉不住气,大张着嘴,震惊道:“七哥!你怎的在这?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小孩儿见着天天挂念的人,嘴巴一瘪,眼见着泪珠就要下来了。

谷七连忙凑近来,弯腰给谷七抹了抹脸:“啊哟怎么还哭起来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嘴上宽慰着谷鸟,谷七心中却是有几分忐忑,也有几分期待——他拿不准此刻楼主的想法。

谢行溪却不看他,只拈起一枚龙井茶酥,目光落到同样震惊的谷文心身上:“你方才说,你想求生。你想离开六和营,堂堂正正活下去?”

谷文心哑巴了,茫然地望向谷七。这是他时隔两年再次见到自家大哥,他本以为,谷七掺合进狗官的案子,早已成了替死鬼。来常州城里做工时,谷文心总是尽力多听些市井闲话,那桩案子多次反转最终尘埃落定,狗官进了监狱,谷七不见踪影。

吴国灭亡后,他们三人的爹娘都像牲畜般被赶进了六和营。饥寒交加,又经瘟疫,谷文心和谷七的爹娘先后死在了大雪里。谷鸟的爹娘尚存良善,给了谷文心与谷七一个家——或者用窝来描述那个住处更为合适。谷鸟出生后,那对善良的夫妇也开始遭难。最后,只留下他们三人。

虽为同姓,却并无血缘;虽非血亲,心脉相连。谷文心想求生路,谷七何尝不想?作为最年长的谷家大哥,谷七自然也想为自己、为两个弟弟求生路。但谷七连所谓皇陵中“阴兵”都没有见过,那些黑暗的石缝,从来没有通向过圈外。当年被卷进酒楼杀妓案,谷七拼死不愿在假证词上按下手印——他尚存的良心容不得他这样做。就算他没有这样做,这桩案子就按照假证词那样草草结案了,府吏将他五花大绑,准备将他换去河州六和营。这世道朝他展现了最真实的一面,也留下一线宽容:谢行溪将他救下,只问他真相究竟是如何。

再然后,谷七留在了天作楼。

“你今后有何打算?”谢行溪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谷文心耳畔如一道惊雷,“想要让天下再无‘飞雪’吗?”

谷文心猝然瞪大双眼,死死盯住谢行溪,他不敢信,却已忍不住相信了这句话。

谢行溪淡淡说道:“这三年,六和营改制之策皆从南允王府出。你若信我,可以来天作楼找谷七。若是不信,大可继续去皇陵里钻地。”语罢,谢行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整理衣袍起身,转头吩咐谷七:“请槿婆婆今晚来楼里一叙。这兄弟俩,你自行安顿吧。”

“是,楼主。”谷七躬身行礼。

“楼主!”

身后的谷文心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嗵”地直直拜倒在地。

不多时,谢行溪与叶杞梁先后踏出酒楼大门,一人施施然自街角转出,端的是好一副儒雅嘴脸。

“殿下。”来人拱手一礼,笑容温雅得过于恰到好处,“真是巧了,在此也能遇见殿下。”

谢行溪看着“李乐山”的脸,心中冷笑:裴稷编理由都懒得编了,谁信这人嘴里的“巧合”。这要是巧合,那裴稷给康和王当狗腿子也能是巧合。

心里厌烦至极,谢行溪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李特使是准备用膳?不巧,本王正欲去鸣雨湖,看看闻小将军的比试。”有意强调了“不巧”俩字。

“闻小将军?”裴稷笑得更灿烂了,非要把“巧合”贯彻到底,“可是那位年纪轻轻,却号称武林第一闻远?真是太巧了,在下正想去一睹风采。若殿下不弃,在下可否同行?”

谢行溪语塞,无可无不可地应下:“……李特使既有此雅兴,便请同行吧。”

在这巧遇下,两人各怀心思,结伴向鸣雨湖行去。

鸣雨湖此时,真真是热闹非凡。看客们摩肩接踵,连那卖煮花生的贩子都挤不进去哩。谢行溪被人推搡一番,被迫贴在裴稷身边,浑身不自在。裴稷对看谢行溪有意闪躲,故意低头凑到对方耳畔:“殿下!闻小将军在武林大会开幕时,第一个夺下了银桃枝,长剑行如流水,精彩万分。殿下当时可曾在场?”这话听似夸奖闻远,实则心知肚明谢行溪就是被夺走银桃枝的镜上仙,故意逗谢行溪呢。

谢行溪像是被他的气息烫到了,不管不顾一扭脑袋,撞到一旁路人,连连道歉。裴稷碍于李乐山身份,憋住笑容,趁机环视四周,发觉那位与谢行溪同行的白衣人早已走远,此时正在那徐河身边,不知在聊什么。

鸣雨湖中央激战正酣。鞭影重重,长剑猎猎,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步千青使的那鞭子如同活物,每次出手,如长蛇出洞,刁钻狠辣,绵密不绝。闻远一时难以靠近,长剑只护住周身,看上去身处劣势,实际下盘稳健、蓄势待发。

台下另一侧,那位“老乞丐”和杜回也挤在人群中,看得直乐呵。只不过,为了能来鸣雨湖观战,老乞丐换了件干净衣裳,拾掇得像个老官儿;杜回无奈地将心爱的小驴子留在住处,双腿走着来的鸣雨湖。

“你这小徒弟,有几分真功夫。你干脆把这小子给我当徒弟,我指定给他教成独步武林的高手!”老乞丐打量着台上缠斗的两人,饶有兴味地说道。

听这老东西夸人是真不容易,杜回感到一阵为人师父的快慰,义正言辞一口回绝:“不给,自己找去。”

老乞丐斜眼瞟他,用眼神传递了“小气”两字,收回目光,又饶有兴味问道:“杜骑驴,你猜这次谢行溪能不能活下来。”

“不好说。这小子,”杜回指了指谢行溪,“一天到晚高深莫测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没。”

“那如果他真是徒有其表,你难不成还要出手救他?”老乞丐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杜回安静片刻,答道:“陈风清给我强买强卖,这小子要是死了,我就消不了债了。”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若是他连常州城都参不透,还需要你我出手收拾残局,那咱们可白捣鼓了。我得看看,这位南允王,究竟值不值得我们下注。”

正当此时,擂台上的局势陡然生变!

闻远侧身险险避开一记缠绕颈项的长鞭,抓住稍纵即逝的间隙,足尖点地跃起,运剑如水,直指步千青身前空门。步千青脸色一变,急急回鞭格挡,却为时已晚,闻远的剑尖稳稳地停在她肩井穴前三寸之处。

步千青怔怔地看着肩前的剑尖,随即收鞭爽快一笑,拱手道:“闻将军剑法超群,千青输得心服口服。”

闻远气息微喘,收剑还礼:“承让,闻某也是获益良多。”

台下看客静默一瞬后,雷鸣般的喝彩声、哨声、鼓掌声齐齐涌了出来。

裴稷也连连喝彩,正想转头和谢行溪说话,忽然一个带着蝴蝶步摇的女子被挤到他身边。

“呀,这位可是李公子?”文丹秋抬头望见“李乐山”,声音中喜悦不似作伪,“公子今日也来鸣雨湖看比试?小女子文丹秋,之前在银桃枝宴见过公子,一直十分仰慕公子的刀法……”

眼见裴稷被文丹秋拦住,谢行溪不动声色地顺着人流拉开距离,忽然有人伸手一拍他的肩膀。

来人正是步千青。刚下擂台,步千青还有几分气喘,与谢行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压低声音说道:“有人告诉我弟,杀了宛惠公主能解天下之毒。我弟弟信了鬼话,去追宛惠公主的车队。具体和你说不清楚,但总之……在武林大会前大约七八日,我弟消失了,宛惠公主那边肯定出事了。我不知道这与常州城异动有没有关系,你多当心。”步千青不再多言,被挤来挤去也行不了礼,冲谢行溪笑了笑,顺着人流离开了。

与此同时,文丹秋也与裴稷聊得差不多了,浅浅一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有意思,怎么处处都有“飞雪”的解法?宛惠公主出事,那首先受到牵连的便是……谢行溪若有所思,正巧看到闻远从擂台上下来,正在叶杞梁身边,便努力腾挪过去。

“这迷药还真狠,就算解了毒,随便蹦跶一下又要发作。”叶杞梁撑住闻远,往闻远嘴里塞了颗新配的解药,快速点下几个穴位。

“叶大夫,闻将军。这是怎么了?”谢行溪终于穿越人海,见闻远神色疲倦,难以站直。

叶杞梁转身,一时没看清谢行溪的位置在哪,先把闻远随手递了个方向:“谢行溪?来得正好,那迷药有残留,你快扶着他。我给他点穴试试。”

叶杞梁快速击打了几个学位,闻远疼得从谢行溪手里蹦出来,泥鳅一样动来动去。折腾了片刻,闻远总算一切如常。

“不错,这下彻底好了。这药物有意思,我以后也这样配迷药。”叶杞梁满意地颔首,目光移向谢行溪,“你来做什么?你要我带的话,我带给徐河了,还有别的事?”

谢行溪连忙摇头,指指闻远:“我来找闻小将军。”

闻远缓过劲,拱手行礼,满头冷汗问道:“王爷请说。”

此处人多耳杂,谢行溪压低声音:“明日辰时,天作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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