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常州城下着小雨,一片朦朦胧胧的。出门时没料到雨仍在下,一时也没见着街上卖伞的铺子,闻远索性抬手遮着雨丝,小跑着往天作楼去。到了楼前,闻远正想进门,却被店小二拦了下来。
“客官!天作楼午时开门迎客,您要是想用茶点,左右有好几家摊贩都还不错。”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连连抱歉。
谢行溪恰好也迎了出来,扬声道:“小将军是我的客人,请他进来吧。”
听到准话,店小二才让出道儿来:“哟,这位大人您多海涵。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里面请!”
谢行溪引着闻远来到三楼,进了昨儿那个雅间,绕到屏风后。闻远这才发觉这雅间内别有洞天——此时屏风后凭空打开一扇门来,往里一望,藏着间精巧的内室。香案上点着闻远不认识的清香,红泥小炉正温着酒,酒气夹杂着薄烟,营造出与外间截然不同的暖意。
“咳咳。小将军请坐。”谢行溪闷咳几声,上前执起温好的酒壶,将素瓷酒杯斟至七分满,递到闻远面前。
酒香袭人,闻远起身接过,道了句谢,看到谢行溪衣袍似有水渍不禁问道:“王爷着凉了?”这雨下了一整夜,要是夜间被子薄了,可就容易病着。
“昨夜出去办事,来回淋了几趟雨,不碍事。”谢行溪给自己也斟上好酒,在闻远旁坐下,“塞外运来的‘半两春’,一杯解千愁,两杯医白骨。”
这歪理远在闻远的理解范围之外,少年人脑中闪过家父家母的养生之道,酝酿起有关“着凉不能喝酒”长篇大论。谢行溪连忙转移话题,拿话头堵他嘴:“小将军,你可有收到镇西将军府的消息?”
闻远一愣,见谢行溪神情严肃,旋即急急发问:“近日不曾收到信,燧阳关出事了?”
“公主送亲队伍可能……出事了。”窗外滚过一声闷雷,谢行溪的目光透过氤氲的酒气,落在闻远惊愕的脸上。公主失踪过于骇人听闻,从步千青告知消息到现在时间太短,谢行溪虽然得到了一些佐证,仍然不敢给这件事下定论。谢行溪眼神锐利,缓缓问道:“此事已经过去了十三日,消息尚未传到江南来。”
算算脚程,十三日前,宛惠公主该到了燧阳关。和亲使团、公主安危,关乎两国邦交,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对宛惠公主下手的人,怕是不愿宁羌联姻得利,唯恐天下不乱。闻远心生寒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一旦有心人作弄,那羌人或许会借此理由卷土重来。”边境期盼已久的和平,随时可能化为一旦。
“宛惠公主是在关内出事的,”谢行溪目光扫过檐外雨丝,眼神幽深,“小将军,我担心的是……此事有内鬼。羌人大可借题发挥,指责我宁朝背信弃义,之后再里应外合,攻下燧阳关,直取西关四州再往东去。”
闻远一点就通,知道谢行溪未尽之言是什么:再往东就是灵朔总督府。灵朔总督曾多歧本是楚国人,因着主动投诚,被先帝任命为总督,协统灵州、朔州。曾多歧从前是主动下跪谄媚,当朝圣上遇刺后每况愈下,多有小动作——那袁阳晖便是他的旧友。如果当真是有心人动手脚,借此洞穿西关,与灵朔总督府眉来眼去,那下一步便是再向东进盛京了。
闻远立刻起身:“我即刻回援燧阳关……”
“小将军且慢。”谢行溪冷冷出声打断,静静看着闻远,“其一,公主已经失踪接近半个月,为时已晚。其二,你回援燧阳关,昼夜兼程、一刻不停也要半个月。其三,燧阳关有闻将军、任将军坐镇,你身心疲惫赶回去,于二位将军有何益?其四……”谢行溪顿了顿,眼神逐渐凛冽:“宛惠公主失踪,与‘飞雪’解药一事也有关系。”
“——什么?”闻远声音激动,在嗓子眼急得劈叉了。
谢行溪继续说道:“其五,康和王与灵朔总督府有关。小将军,你没有发现李乐山那张壳子下面,是袁阳晖新推举的楚贼头目裴稷?”
闻远结结实实愣住。他有注意到李乐山的易容痕迹,一直没能近身,从没想过会是裴稷。如此说来,这可能是连环计策,若自己急急忙忙被牵着鼻子赶回燧阳关,正是中了幕后人的下怀。闻远沉吟片刻,说道:“我明白了……多谢王爷指点。此事破局之点,当在常州!王爷,闻远是武人,不知该怎么帮忙破局?”
谢行溪审视他片刻,方才从怀中取出个巴掌大小、似木非木、似金非金的匣子,推到闻远面前——这匣子一时竟看不到有何开口的地方。谢行溪神情郑重:“明日便是武林大会最后一场,我猜测,幕后人会借着此事动手。我在常州人微言轻,既无财权,也无兵权,所幸有几位江湖朋友帮忙布织罗网,再有闻小将军襄助,更添几分把握。此时尚怕打草惊蛇,不能与小将军细讲,明日自有人带你来找我。此物你随身携带,务必保管妥当,片刻不可离身。”
谢行溪淡淡笑着,带着几分孤胆决绝,半开玩笑道:“行溪的生死,就托付给小将军了。”
闻远闻言心神巨震,接过密匣,入手颇有分量,心胸中像是有火焰摇曳:“王爷放心,闻远定不负所托!”
眼前少年人简直在发光……谢行溪心虚地抿了口茶。刚刚那些话半真半假,此时不宜去燧阳关是真,急需闻远留在常州也是真,其他有些话嘛……实属~善意引导。
在内室又诓骗了片刻,两人有意错开时间,前后脚离开了天作楼。闻远站在门口,望着淅淅沥沥不肯停止的小雨,打算跑回去。店小二见状机灵地送了把油纸伞过来:“这位大人,您当心着凉。”
说得对,自己此时肩负重任,万万不可掉链子。闻远接过伞来,道了谢,撑伞往外走去。
“文姐姐,义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女孩儿的声音在街角响起,闻远觉得有几分熟悉,余光扫过对方——这是那天在明镜茶庄遇到的女孩。忽然,闻远脑中“铮”一声,想起来这是谁!这是当年在盛京六和营,侥幸存活的小女孩。听说她被裴稷收养了……裴稷果然在常州城。
闻远神色变幻,握着伞匆匆离去。小女孩身边,被唤作“文姐姐”的女子回头,警惕地望着闻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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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南允王府点起了灯烛。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翻动之声。谢行溪正翻阅卷宗,头也未抬,含笑道:“佼雅兄,久等了。”
佼雅敲敲窗户,声音搁在窗户纸外有些发闷:“进屋子里不好逃走,王爷出来说话。”
谢行溪依言推开门扉,在院内望了一圈,才发现佼雅坐在小墙上,没有下来的意思。谢行溪背着手溜达过去,仰头问道:“佼雅兄何事登门啊。”
“佼雅兄”长“佼雅兄”短的,从谢行溪嘴里说出来,佼雅浑身不自在:“‘飞雪’解药你当真知道?”
“你当真是‘西海棠’?”谢行溪不答反问。
“我不是。我只有十九岁,师父让我来常州扮演‘西海棠’,我就来了。”
佼雅答得非常坦荡,眼神清澈,低头望着谢行溪,似乎是在要上一个问题的答案。谢行溪会意,坦诚道:“我知道解法,甚至能现在给你。但你要知道,这是以命换命的办法。”
“证据。”佼雅蹦出两个字,要先看证明。
“你身上有带银器吗?”谢行溪语气平淡,挽起一方袖子,翻腕出刀划出一道小口子,渗出深红的血珠,“我的血能使银器变黑,这是母亲为我换命解毒后,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佼雅被他吓了一跳,跳下墙来帮他止血:“我信你了。给我药方。”
“汤吉甫为什么要你扮演‘西海棠’。”
佼雅一愣,努力想了想:“因为我长得像佼相瑜。”
“然后?”
“然后我就来了。”
谢行溪眯了眯眼,佼雅的确不是重要棋子,话锋一转:“这样的回答,可换不到我这个解法。”佼雅正要急眼,谢行溪又说到:“你想不想拿到常州城的‘飞雪’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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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稷正撑着伞遛弯消食、伸展骨头,“碰巧”双脚自己拐弯走到了谢行溪书房外,却听见有稀碎话语声。不等他走近,只见黑影从院内跃出,点着房顶跳走了。
月洞门中,谢行溪负手而立,皮笑肉不笑道:“真巧啊,李特使,你也来赏月?”
这阴雨天的,赏哪国的月亮?裴稷利落地顺着杆爬回去:“正是,此时天有疑云,臣想看看有没有月光漏下来。既然殿下也有此雅兴,臣可否与殿下同赏?”话里话外,满是试探。
“不了,本王怕着凉,李大人自便吧。”谢行溪看也不看他,兀自回屋去了。
裴稷神色闪动,想出言挽留,却没理由、也来不及。方才在门口,隐约闻到血腥气,看行溪神色应该是无恙。康和王紧急召见自己,希望不是与行溪有关的坏消息。
康和王暂居的静水园内,烛火通明。裴稷收起伞,垂手立于下首,将今日见闻一一禀报,包括谢行溪早早去往天作楼,下午去遛马买酒,唯独略去了闻远也从天作楼进出、以及方才佼雅夜访王府。
康和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李乐山”脸上停留片刻。裴稷内心平静无波,面上更是谦恭。康和王收回视线,把玩着一枚粗粝的矿石:“哼,天作楼……死到临头的人,费尽心思又如何。”
看他自作聪明,待他……自掘坟墓。
信息解锁:曾多歧,楚国人,持边防图跪行投诚。宁太祖大悦,任命为宁朔总督,协统灵州、朔州。
信息回顾:镇西大将军闻沛禄,闻远之父。骠骑将军任荷霞,闻远之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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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雨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