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楼宴

这厢安顿好康和王与“李乐山”,谢行溪脚尖一转,溜达到听涛苑。

那里,还躺着一个绝不能暴露在康和王眼前的人——不幸被敲晕的闻小将军。一来,六和营之事可能与康和王有关,不可打草惊蛇;二来,这一幕落在康和王眼里,那可是南允王府勾结镇西将军府,图谋不轨。

谢行溪踏入院门,便见闻远已坐在石凳上,撑着额头、面色苍白,掌事周忠正在一旁给他斟茶。

谢行溪走近,好奇道:“闻小将军,恢复得如何?怎么不在屋内歇息。”

闻远闻声抬头,撑着石桌站起。见谢行溪独自前来,神色如常,才说道:“多谢王爷关心,我已经能够走动。方才听见府内有呼救声,便想出门看看情况。”

看见旁边的周忠,谢行溪心下了然,想来是是周叔拦下了闻远。谢行溪在闻远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声音压低到仅二人可闻:“小将军不必忧心,方才的求救声,不过是给府上客人的见面礼罢了。”

闻远有些惊讶,也压低声音:“是哪位贵客来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见面礼”。

“康和王。”谢行溪抿了口茶,目光戏谑,“他带着个李乐山前来试探,身上还揣着圣旨,赶又赶不走,只能耍点小伎俩绊住他。不过,他素来无孔不入,我也只能暂时限制他的活动。”他放下茶杯,给周忠递了个眼神,“闻小将军既然已经大致恢复,在府中闷着恐生变故,不如……去寻个地方用午膳?周掌事,在东角门备轿。”

周忠会意,恭恭敬敬行礼退去了。

谢行溪并没有急着离开,目光落到闻远身上:“小将军,我记得你说,在你昨天昏迷前,曾经与一个蒙面人缠斗?那人的招式,你可还记得是什么路数?”

闻远犯了难,说道:“我与那人交手不过两三式,那人就被一道暗镖击中。而他出手那几招,与我认识的江湖流派都不尽相同。实在是无从判断。”

“那若是……禁军中的流派呢?”

这话几乎是在怀疑当今圣上,闻远神色一凛,但细细回想,倒真有几分相似。思及此处,闻远不由得毛骨悚然,他倏地抬头望向谢行溪,却不敢把心里的答案说出口。

看到闻远的神情,谢行溪已经得到了答案,笑道:“莫要紧张。皇兄曾经给康和王调派了一支府兵,皆从禁军中拨出。六和营地底若真有一支康和王的府兵,那常州城的一切就明了了。”

闻远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段,又满头雾水,这都是哪跟哪啊?

“周掌事应该备好车马了,小将军,咱们去用膳吧?”谢行溪眼神中闪过狡黠,揭过了话题,领着闻远往东路去。

二人同行至王府门口,正要登车,头顶忽然跳下一道身影。来人一身素雅长衫,眉毛弯弯,眼神倔强,还带着几分局促——正是佼雅。

“南允王。”佼雅站得笔直,拱手行礼,目光快速扫过谢行溪,又落在闻远身上。佼雅努力回忆出少年的名字,迟疑片刻,也对着闻远行了礼:“闻……闻远。”

闻远拱手还礼,望望谢行溪,又望望佼雅。

谢行溪抽出折扇,装模作样“刷”地展开,笑道:“佼雅兄,又见面了。”原来这就是“西海棠”佼雅,可算面对面见到了!闻远肃然起敬。

感受到闻远热情的视线,佼雅站得更直了,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谢行溪,直挺挺问道:“王爷这是要出门?”

谢行溪笑得跟大尾巴狐狸似的:“本王正与闻将军去用膳,佼雅兄可要同往?”

佼雅点点头,转身登上马车,坐在角落,眼神示意谢行溪快上车。

当真是稚子心性,全然不讲礼节。谢行溪失笑,也登上了车。

不多时,马车颠颠路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一幢不起眼的小酒楼前,牌匾上赫然写着——

天作楼。

“客官您几位啊!里面请~”

哟,这不是楼主吗?还带了朋友来呢。店小二谷七热情地探出头来吆喝,不用谢行溪吩咐,识趣地将三人引至三楼雅间。

既然是楼主亲自来吃,那自然要上顶好的菜。不多时,“一口鲜”先行上桌,是今晨采摘、快马送来的南湖菱与塘栖茭白,素炒而成,清甜爽脆。佼雅看得眼睛发亮。

谢行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挑眉问道:“佼雅兄,今日怎么想到要来我南允王府逛逛?”言下之意,要想好好吃饭,先抖搂点情报出来。

可佼雅听不懂这一套,刚想开口,想到有外人在,又把嘴闭上了,转头瞪着闻远。闻远一头雾水,难道……和自己被打晕有关系?佼雅兄想来探望自己?江湖儿女,真是情深义重啊……

正说着,雅间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看来我来的不算太迟,正赶上残席。”

只见身着素净白衫的叶杞梁立于门口,微微侧首,似在仔细辨认房中情形。再往他身后一望,只见谷鸟怯生生牵着哥哥的手,正吞口水呢。

“这么快就回来了?”谢行溪见他袍角沾尘,却面露得色,心知这趟六和营之行收获颇丰,“三位快请座。谷七!添三副碗筷,再上几道拿手菜。”

叶杞梁微微颔首,优雅地拂了拂袍角灰尘,方才落座在佼雅身边,从容地端起空茶杯递给佼雅:“谢行溪,茶。”

这人是谁?佼雅一脸莫名其妙,往后缩了半寸。

“咳咳。”谢行溪干咳两身,连忙起身绕过去,添茶倒水。叶杞梁素有眼疾,视物模糊,今日佼雅与自己衣袍颜色相近,想必叶大夫又认错人了。

添好茶水,谢行溪干脆将座位搬到了叶杞梁身边,急切问道:“叶大夫,可是有发现?”

叶杞梁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谢行溪的方向,声音十分骄矜:“去接他们二位,还算顺利。早就另有高手,将他们送回家中。”说到这,叶杞梁抬起茶杯点了点谷鸟哥哥的方向,“有意思的是那个小孩。闻小将军被偷袭时,他也在石室内。”

“哦?”谢行溪目光锐利地转向谷鸟哥哥,“那可否见到了什么?”

座位上,谷鸟哥哥不安地捻着手指,仿佛一只落水鹌鹑:“我,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在那地方呆了一晚上,突然就被敲晕了。醒过来以后,有有有有……有个老乞丐扛着尸/体,把我掐醒了,带我钻进走了很长一段,我就见到了我弟弟。再然后……那人就带我们回家了。”

“最有意思的事情,是这个。”见他说不出个五六七八,叶杞梁接过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曲起指关节,弹到闻远面前,“此物正是用在你身上的迷药。小将军,你猜它从哪来的?”

闻远小心地凑近闻闻,问道:“是那个老乞丐给的?”

“非也,是从那具尸/体上来的。”叶杞梁缓缓摇头,环抱双手,望向谷鸟哥哥,“我找到他们俩时,闻到了一股熟悉气息,与迷晕闻小将军的药物成分极为相似。这药物少见,我绝不会认错。起初那小子还不承认带着这东西,我给他好一番讲道理,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这衰崽,竟然去发死/人财,趁那老乞丐不注意,从尸/体身上摸来了这个纸包。”

谢行溪指尖轻叩桌面,眼神不善,笑着说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谷……谷文心。”谷文心瑟缩着抬眼,对上谢行溪的眼神,虽然桌子下腿已经抖得像筛糠,眼神却并未退却。

“不用紧张,”嘴上说着不用紧张,谢行溪语气却毫无安抚之意,“你今日来这里,是本王的客人。本王只是好奇,你困在那石室内到底为了什么?”

谷文心呼吸急促起来,看着懵懂的谷鸟,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我曾听说,六和营地下有一座皇陵,染了整座城的血,成了妖邪。它日复一日长大,里面的通道越来越多,大多数通向妖邪设下的陷阱,但是有的……通向生路。”

“我也听过类似的传言。”事情的真相只是有人一直在挖掘通道罢了,闻远感到几分好笑,“皇陵通道变多,只是因为有的六和营人想要逃跑。有些通道是死路,有的的确能逃出去。”

“我指的不是逃出去!”谷文心骤然激动,捏紧拳头,“我听说,走到路的尽头,能够解开‘飞雪’之毒,而后重新作为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而不是在这六和营,鬼一样浑浑噩噩过着!”

谢行溪静听完毕,继续问道:“你在路的尽头,见到了什么?”

“我……我我……”谷文心迟疑着,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透过缝隙,看到有阴兵!我在石室里一动不敢动,直到那些阴兵离开。当我遇到那个老乞丐,我一下子就认出他背着的尸体是其中一个蒙面阴兵,所以我才一定要偷拿那个纸包。”

“嗤。你都看见了尸体,还信那是阴兵?”叶杞梁堂而皇之面露鄙夷,觉得真是不可理喻。

谷文心讷讷,低头不说话了。

谢行溪丝毫不信鬼神之说,略略细想,发觉这个信息与之前的关窍连上了。蒙面人招式与禁军相似,谷文心看到了石室外有“阴兵”,这些都指向康和王在六和营暗藏人手。

闻远很是不解,问道:“等一下,刚刚叶大夫说,这种药很少见。那为什么纸包里的药物,与迷晕我的是同一种?杀我,与救我,怎么会是同一伙人做的?”

听到这个疑问,谢行溪心头一动,救闻远的大约是杜回,定然与长生坡旧人相关。若是把长生坡旧人与此事联系起来……原来如此。谢行溪忽然露出笑,只说:“我竟然才发现,也是难为了他们一番苦心。”

这又是明白了什么?闻远想要追问,看到谢行溪和叶杞梁都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默默咽下疑问。

谢行溪看向谷鸟,忽然提起一件毫无关联的事:“在大街上喊‘活人将死,逝者复生’,也是那个老乞丐让你们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去喊了!”谷鸟瞪圆眼睛,一下忸怩起来,支吾答道,“但是!不是那个老乞丐让我们去的,是一个秃子给的钱。”

谢行溪若有所思,不再追问。席间霎时陷入寂静,碗筷声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我吃好了。”佼雅放下碗筷,打破寂静,起身行礼,“多谢王爷款待,我待会有比试,先行一步。”

闻远早已吃饱,闻言也顺势起身行礼:“抱歉,我待会也有一场比试。诸位慢慢用膳,闻远不多作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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