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西路有‘静水园’与‘白鹤居’,还算清静。”谢行溪转向府中掌事,吩咐道:“去收拾出来,一应用物,皆需仔细。”
掌事周忠是府上的老人,知道该怎样吩咐丫鬟小厮,领命下去了。
康和王冷不丁开口:“这位掌事的,倒是看着眼熟。”
又是一记试探,谢行溪可早有准备:“康和王好记性,本王佩服。此人名叫周忠,原是在和丰侯府做事。和丰侯遇害后,本王代为做主,府上丫鬟小厮一应赏些银子,送回原籍。不过有些人世代在王府侍候,不愿离开,皇兄知道此事后,便让我留他们在王府做工。毕竟我也是在和丰侯府长大,他们也向来视我为主。”
这番话特意在“皇兄”两字上加重语气,提点康和王无权干涉。
“原来如此,”康和王揣着明白装糊涂,又问道,“可我记得和丰侯府原来的掌事,是叫……王术迹?他没有跟着殿下来王府吗?”
昌平九年元月,留月台一事尘埃落定后,赵王据守鼓城,横亘在盛京与声过关之间,寒甲营与朝廷断了联系。贺万笛作为寒甲营参谋,奉旨北上联络,王术迹暗中随行。王术迹不仅是和丰侯府旧人、老友,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易容高手,想来这康和王打听不到王术迹的行踪,怀疑他在南允王府效力。
王伯的行踪,自然不会告知这康和王;但也要留几分余地给康和王想象,让他对王府有所忌惮。谢行溪抬眼扫过康和王的笑脸,语气四平八稳:“康和王有所不知。王伯本是江湖中人,因为与和丰侯是旧友,才在曾在侯府做个掌事。和丰侯罹难后,王伯自然是归隐江湖,自由行事。”
一位王爷,对下人称呼“王伯”,亲近之意溢于言表,这二人果然并非简单的主仆关系。康和王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称是,却暗暗怀疑王术迹已经易容暗藏府内。
殿中炭火正旺,暖意混着茶香,袭向各怀心思的三人。这样你来我往的试探实在烦人,谢行溪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有了盘算。
谢行溪指尖轻轻一叩,满脸关切说道:“二位,这殿内到底有些憋闷。府中去年新落成一处景致,唤作‘沁芳园’。此时园中春色正好,不如随本王去后院走走,也好驱散些乏气,换换心境?”
此言一出,康和王有些意外:这谢行溪素来厌烦旁人刺探,今天倒转了性,竟邀请自己四处观赏?有意思,且看这位王爷有什么高招。
康和王笑道:“多谢殿下!臣近日奔波,还没能欣赏这江南三月好景色,能同殿下同去游赏一番,实乃幸事。”
“请。”谢行溪率先起身,引着二人往殿外走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二位稍等,今日有些寒冷,我见二位衣着单薄,不如让下人送两件外袍来?”
康和王拱手称谢,推辞道:“殿下有心了。臣是草莽出身,并不怕冷。”
“康和王不必推辞,若是着凉了,本王也是愧疚得很。”谢行溪转身快走几步离开承恩殿,正好借此与康和王隔开一段距离,看上去只是吩咐下人去取两件外袍。
这一小段距离,加上谢行溪有意低声说话,恰好听不清谢行溪的话语。康和王小眼珠一转,心下了然:去后院一事有诈。
片刻,谢行溪跨进殿内,端着一副真诚神态:“二位,且随本王来。”
离开承恩殿,周遭空气为之一松,府中鸟雀叽喳声不绝于耳。谢行溪引着两位往西路深处去,穿过一扇朱门,天地又被两侧高墙缩小。眼前是一段宽敞的庑廊,青石为底,廊下有几名来往的小厮,见着南允王一行人,皆停步噤声,低头垂手、安静侍立。
无声的威压在这廊中蔓延,康和王神态自若,手心发汗,心里对王府加上了一条“治下严厉”的印象。裴稷落在最后,眼中闪动着兴奋:从前在京城,不曾见过谢行溪拿身份压人,此时真是新奇。
行尽庑廊,复经几道仪门,高墙撤去,露出清雅的草木布置。又穿过游廊、石径,到了一扇拱门前,门上石牌匾刻着“沁芳园”三字,望里张望,却被一道假山阻断,只听得流水潺潺、鸟鸣阵阵。
谢行溪卖起关子,侧身邀请,并未过多介绍:“此间便是‘沁芳园’了。康和王,请。”
“请。”康和王微微欠身,侧立在旁,怕园中有埋伏,等谢行溪先行入内。谢行溪见状也不推辞,阔步进入园内。
一入门内,光影疏忽变换。三月晴光正好,此地却有石嶂树木荫蔽,混着水汽与兰草芳香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谢行溪引着二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一路上细心介绍园中各处景致。游廊尽头,一座玲珑汉白玉桥飞跨溪水之上,桥边海棠正值花期,兀自垂映水中。谢行溪信步过桥,徐行穿过鹅卵石小径,到一座六角攒尖小亭歇脚。
“殿下这座园子,实在精巧。”康和王眺望园中池塘,啧啧称叹,“‘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还有这活水入园,更添生机。李特使,你觉得如何?”
裴稷自然是跟上拍马屁的节奏:“微臣见这山势排布、树木摇曳,顿觉心中开阔。殿下能修建出这般景致,足见殿下心系天下之志。”
谢行溪敷衍地笑笑,负手而立,也眺望起池塘风光。
夜鹭“扑棱棱”飞起,在水面惊起阵阵波纹。霎时间,萦绕在亭台水榭间的闲适雅致,被一声凄厉呼喊划破。
“救命啊——救命!”
那声音从湖对岸传来,假山遮掩,一时间看不清是何人呼救。康和王岿然不动,暗自冷笑,这怕就是南允王的“迎客礼”了。
正当康和王思考措辞,怎样作壁上观。裴稷心思运转,瞬间理解谢行溪想做什么。他想设局,那裴稷定然要帮他添一把火:“殿下当心!臣先去看看。”
说罢,裴稷翻出小亭,如离弦之箭,顷刻间掠过湖面落到对岸。
谢行溪全然没料到裴稷会直接出手,准备的另外几出戏码没了上演的机会,始终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错愕,内心也如湖面般掀起波澜:裴稷为什么帮我?他叛出盛京,此时隐藏身份来到康和王的身边,多半是为了旧楚那帮人,不暴露身份、谨慎行事才是上上策。于理,他不该帮自己;于情……他连灵栖石都随手供奉太后,他对自己怎有旧情?
见“李乐山”一头扎到对岸,康和王面色阴沉,抢先开口:“殿下!臣担心有贼人闯入,为了殿下安全着想,臣护送殿下离开此地吧。”
既然裴稷出手帮忙,搭好戏台,自然不能让康和王跑了。谢行溪忧心忡忡道:“无妨,本王自幼习武,不必担忧。不能让李特使独自一人涉险,若是受了伤,本王日后有何颜面去见皇兄?”
话说到这份上,康和王也找不到别的托词了,只得暗骂李乐山鲁莽,赔笑道:“殿下宅心仁厚,那臣自然也同殿下去看看。臣年老,腿脚不便,还请殿下稍微等等臣。”
谢行溪不怀好意上下打量康和王的身材,露出真心的笑容:“是本王考虑不周,冒犯了!”
什么冒犯?没等康和王反应过来,谢行溪单手夹起康和王——多谢常信砚这厮还算干巴轻巧——飞掠过游廊,赶到裴稷身旁。
“呜呜……”小丫鬟惊魂未定,身上披了裴稷的外袍,一个劲掉眼泪。
谢行溪把康和王放在地上,蹲下身询问裴稷:“发生什么事了?”
裴稷与他一唱一和:“我方才赶到时,有蒙面人在此持刀行凶,见到我后转头就走。微臣担心这位姑娘的情况,并未去追那蒙面人,请殿下恕罪!”
“无需告罪,府中自有侍卫缉拿贼人,是我该向二位赔罪才是。”谢行溪转向那丫鬟,语气温柔,“你没事吧?怎么会在这里?”
那丫鬟抹了眼泪,跪下回话:“回禀王爷。奴婢叫青桃,刚刚奉了周掌事的命令,来‘沁芳园’告知三位大人:‘静水园’与‘白鹤居’已经收拾妥当。不曾料想,刚进园子,就有贼人从假山后窜出来,拿起刀要杀奴婢。多亏这位大人出手,否则奴婢怕是小命不保了。”
谢行溪长叹一口气,道:“无事便好。王府向来安宁,只怕是二位的行踪已经泄露,幕后人知道康和王行事厉害,想出手灭口。不过二位放心,本王这就向二位的住处增派护卫,出入严格查验,定然不会让二位受伤,这段时间二位还是尽量留在王府吧。”
好你个谢行溪,借此事发作,把监视和控制说得冠冕堂皇,就算去陛下面前对峙,也挑不出错处。康和王吃了个哑巴亏,端出受宠若惊的笑容:“承蒙殿下厚爱。”
谢行溪笑着起身,“游园竟然遇见这般煞风景的事,二位见笑了,还是先回住处吧。这丫鬟刚受了惊吓,让她回去缓缓吧,本王为二位引路,请。”
谢行溪阔步向前,步履轻快,康和王落下半步,有意保持着距离。又经过重重仪门,谢行溪在一处院落停下脚步。
谢行溪停在院门外:“西路僻静,少有闲杂。康和王住静水园,李特使住旁边白鹤居。两院相邻,有门相通,也方便照应。”这安排得十分妥帖,可这院门外头,规规矩矩侍立着一排丫鬟小厮,明摆着早已准备好了监视他的人。
裴稷假情假意推辞道:“殿下厚爱,微臣愧不敢当,随侍王爷身边即可……”
谢行溪打断他的表演:“李特使是客,岂能怠慢。独立一院,方合礼数。况且,”他目光扫过裴稷,意味深长,“各有其便,也免得……互相打扰。”既是隔离,也是预备挑拨二人关系,至于落在对方耳朵里成了什么样,那可就不知道了。
康和王哈哈一笑:“李大人,既然南允王一番盛情,你便安心住下。”
谢行溪不再多言,伸手示意“请”,说道:“二位车马劳顿,请先歇息。稍后自有膳食送来。若有需求,吩咐院中下人即可。”谢行溪特意看了康和王一眼,补充道,“他们都是府中老人,知道规矩。有些人……想必康和王也见过。”
日更 1呀嘿嘿
裴稷:一款看到谢行溪要整人就自动执行的智能好帮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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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赏春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