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照双影

烛光灼灼,檀香袅袅。帷幔重重垂下,看不清内室到底有何人。

裴稷跪坐在外,扬声答道:“江南总督府李乐山,见过大人。”

内室传来一声飘渺的“当”,似乎是屋中人放下了酒盏。一位女使端着托盘,掀开重重帷幕,到裴稷面前停下。

裴稷从怀里拿出半边信物双手呈上,与盘中信物严丝合缝。女使垂眉躬身,又走进帷幕。片刻后,飘出来女使的声音:“核验无误。”

裴稷没有妄动,静候传信。

幕中人写字于白纸,过了好一会,女使扬声念道:“江南总督府诚心效力,我心甚慰。”

“多谢大人。”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裴稷接着等待下一句话语。

屋中香味呛人,烛火渐渐缩短,幕后人写字不快,女使的话语一句一句飘出来。

“李乐山,你需用心做事,事后必有封赏。”

“你需知,此事重大。是为天下百姓。”

“天下安宁,系于此事,不了有失。”

“不久后,会派你到南允王身边做事,你且记录他和天作楼的行踪,每日呈报,送到常州知州府邸的福全手中。”

南允王?裴稷瞳孔一缩,此事怎么会牵扯到谢行溪身上去。

“若是有事,自会召见你。南允王心思诡谲,切记低调行事。”

“退下吧。”

裴稷心中疑云密布,姑且先应下:“属下遵旨。”

说罢,裴稷起身准备退去。

屋中人似乎是渴了,拿起酒杯请女使添酒,酒入杯盏,片刻后低低说了句“够了”。

这两个字,几乎将裴稷钉在原地。裴稷压下心中惊骇,运动四肢走出门去。走出好一段路,遇上候在院门外的福全,福全见他神色有异,不动声色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这一出声惊醒了裴稷,他一抬头对上福全的眼,挂上了温和笑意:“多谢公公体谅,不过是跪久了有些腿麻,还请公公带路吧。”

福全把目光移开了,说道:“请吧,我送大人回去。”

裴稷跟在后面,面色不善。

方才,那屋中人不慎说出了两个字,这声音真正的李乐山不认识,他裴稷可认识。裴稷在盛京长大,年节宫中设宴时也会前往,对那些聒噪蚊蝇熟悉得很。

屋中那人,与康和王声线一模一样。

先帝子嗣不丰,膝下只有当今皇帝、长公主、赵王和南允王,而这“康和王”实则是开国封赏的虚衔。康和王本名常信砚,随先帝戎马征战,战功赫赫,平定天下后一心辅佐太子,有文治之功。但论军功,常信砚比不上谢锋返;论文治,又比不上陈勉、陈风清等人。因此,民间常有非议,认为常信砚配不上这独一无二的异姓王封赏,指不定有什么猫腻。

暂不提常信砚到底是乘了太子的东风,还是顺了先帝的心意,此人给裴稷的印象可以概括为:狡猾多疑的走狗。

其实朝廷上,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常信砚在给皇帝当耳目——毕竟谁家没有被这位的眼线窥视过呢?民间戏称此人为“苍蝇王”,意思是说他无孔不入,只要是市井站了苍蝇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线。

身为楚国遗患,裴稷幼时也多多受到这位大人的“照拂”,印象奇差,后来发现谢行溪受到的“照拂”也是不逊于自己。这位“苍蝇王”现身江南,又秘密行事,若有人说他是来江南帮谢行溪的,裴稷指定毫不客气笑出声。

谢行溪在明,康和王在暗,这样的形势可不妙。裴稷暗暗思忖,待会回客栈后如何偷溜出来,给谢行溪递个消息才是。

裴稷与福全先后离开了院墙,院门的屋门重回紧闭。

屋内,康和王斜倚在侧,乜着另一人:“何日才让我动手啊。在江南呆了几日,外头沸反盈天,我却蜗在这府邸,实在无趣。”

“不着急~外面吵成这样,真真是惊喜。水越浑,反倒越是好时机。且再等三日。”帷幕中第三人呵呵笑着,似是胸有成竹。

密谈声时断时续,室内蜡烛逐渐缩短,待室内重归宁静,已经过了酉时。

常州城内,街市上点起了灯,热闹非凡。觅食的、谈情说爱的、跟踪的与被跟踪的、单纯来看看热闹的……都挤到一块。

谢行溪也挤在人流里,落后一步,紧跟着挽着手亲昵嬉笑的步千青和文丹秋。

白日里,谢行溪接连拜会了几位豪侠,到步千青住处时,正巧两位女侠打算去街市上看看,便索性一道出来寻些夜宵吃。

“看武林会,喝群英羹!”“签菜~签菜!好吃不贵嘞——”“炙鸡炙鸭都有,您来一只尝尝不?”“各位豪侠,吃我家春饼,不增肥肉,长个头的呢!”“算卦算卦,各位老爷,都是缘分!”

长街上游人如织,商贩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谢行溪侧身让过打闹的孩童,看见前面的文丹秋凑近步千青耳畔说了几句,步千青连连笑着,把对方挽到算命先生摊子旁。

谢行溪紧跟过去,站在步千青旁,打量那算命先生是如何断机缘的。

步千青毫无征兆开口,低声道:“王爷,我知你是来找我们帮忙,想查清‘飞雪’解药的幕后推手。我可以帮你,但是你需回答我一件事。”

不远处,文丹秋正专心听算命先生絮叨,没有注意二人间暗潮涌动。

谢行溪负手而立:“姑娘且说。”

步千青单手叉腰,望着文丹秋,问道:“谢少渡去护送宛惠公主,是你安排的?”

谢行溪平视前方,语气相当坦荡:“不是。”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谢少渡出发前来常州城见过你。”步千青倏地转过头,眼神凌厉。

谢行溪阖眼,补充道:“我与少渡曾是兄弟,如今也是好友。他做事素来只问本心,不会听我指使,我也断不会去胁迫他。他的确来找过我,不过是……日后难相见,来道别罢了。”

也不只是道别。谢少渡自知这次出使凶多吉少,嘱咐了家中情况、托付了灵栖石。他只希望,就算尸骨飘零大漠,谢行溪也能代为照料高堂,以灵栖石葬故乡。

步千青没有移开目光,心里盘算着这话的真假:“宛惠公主身上带了什么,谢少渡要为此赴死?”

多可悲啊,一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成为多方博弈的棋子;一个为了理想赴死的人,却要被怀疑得了不为人知的好处。谢行溪语气渐渐带上怒气与讥讽:“宛惠公主年仅十六岁与亲人分离,和亲为宁朝换来安定,得利者却还要盯着她有没有暗中藏私?谢少渡自然是为了家国与父辈情谊赴死,这也要被审视吗?”

步千青垂下眼,说道:“……冒犯王爷了。我要问的就这些,‘飞雪’的事,我会帮你留意。”

正当步千青内心泛起愧疚时,谢行溪勾起笑,反问道:“多谢姑娘。不过我也有个疑惑,步姑娘弟弟失踪,莫非也与此事有关?”

这千年的狐狸!步千青冷笑,不再作答,转身走到文丹秋手边。

算命摊位上,那道士凑近细细看文丹秋的手相,煞有介事勾勾手,让文丹秋把耳朵递过来。文丹秋矜持地微微俯身,算命的神秘兮兮叽里咕噜几句,逗得文丹秋抿嘴偷乐,转身对步千青道:“这先生说得有几分意思。阿青,你要不要试试?”

“我手上全是茧,先生眼力再好怕也看不见什么。”步千青最不信这帮子算命先生,找了个由头推辞掉,冲一旁的谢行溪抬抬下巴,“哎,这位王……公子要不要来试试?”

谢行溪自小深受师父忽悠,对故弄玄虚的算卦自然没什么尊重,正想也找个由头推辞掉,那算命的忽然怪叫一声,站了起来。

算命先生来回踱步,定眼左看右看谢行溪,谢行溪也抱着手任他打量,一旁两位女侠满是好奇:这是什么桥段?

观察半天,那先生长长叹气,仰天道:“不算了,收摊!”说罢,便摘下帽子——还是个秃头——开始打包摊位上的东西。

谢行溪一言不发,看他怎么演。

慢动作收拾了半天,算命先生见谢行溪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味,乜了对方一眼,开口补上一句:“唉,施主,不是我不帮你。你命中有三劫而后生,如今才应了一劫,等你劫数尽应,你我自会相见。”

谢行溪挑眉,权当回应。

算命先生把包袱搭上肩头,瞄了瞄三人,忍不住开口:“我走了啊。”

文丹秋凑近步千青说悄悄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偷笑。这算命的怕不是看出来谢行溪王爷身份,故作高深想讹钱呢,只可惜对面的南允王那是岿然不动。

“那……先生慢走,日后再会?”谢行溪也笑起来,好歹应了声。

算命先生大力拍拍身上的灰,哼了声甩头走了。光溜溜的秃头折射夜市的灯光,似有戒疤一闪而过。

谢行溪眯了眯眼,正想细看,有人倏地冲出来,与谢行溪撞个满怀。

来人比谢行溪高些,谢行溪鼻梁正好撞上对方下巴,一时吃痛,连连后退,腰直直撞到身后的摊位。

“哎呀抱歉抱歉!我一时着急,冒犯这位兄台了!”来人急忙后退,脸上满是歉意,上下打量谢行溪,伸手想要扶一把对方,“兄台没事吧?我看看伤着没。”

谢行溪撑了一把后面摊位,动作迅速地按下对方摸到自己衣襟的一只手,又不动声色躲过另一只手,神色平静答道:“我没事,这位兄台也还好吧?闹市人多,还需当心。”话语间,谢行溪也在打量对方,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衣服就是平常读书人打扮。

对方见状长舒一口气,行了个草率的礼:“那就好。这位兄台对不住,我和女儿走散了,实在心急,先走一步!”

在闹市找不见女儿,可不是小事,谢行溪正欲开口帮忙,忽然稍远处传来一句脆生生的“爹!”。

这位父亲赶忙探头张望,一脸惊喜,急急往那边去了。

谢行溪看他们顺利会面,收回视线,再想去找那奇怪的算命先生,已经全然看不见了。

文丹秋满眼关切上前来:“谢公子,没事吧?”

后腰阵阵抽疼,不用看也知道撞青了,但是美人在前,谢行溪忍着疼,风度翩翩答道:“多谢姑娘关心。谢某好歹也习武,只是轻轻撞了一下罢了。我之前尝过前面那家鱼酥,两位姑娘要不要试试?”

可怜谢行溪还在装着镇定作陪,撞人的罪魁祸首牵起女儿的手,嘿嘿笑道:“阿娇,你这回叫人真及时,想吃什么?爹给你买!”

裴天娇略带不解地仰头:“义父,你怎么换了张脸。你去见谢公子,用本来的样貌不就行么?”

听听,这称呼又换成了“义父”,裴稷不由得长吁短叹:阿娇只有执行任务时肯叫他两声“爹”,实在是人生遗憾啊遗憾!

裴稷掏出点铜板,冲旁边商贩要了份紫苏熟水递给裴天娇,答道:“今非往日,常州城小鬼太多,不适合我露面。会有一天……用本来相貌相见的。”

再次突袭更新!

信息解锁:

1.康和王为皇帝的耳目,擅长打探消息。民间戏称康和王为“苍蝇王”,意思是说他无孔不入,只要是市井站了苍蝇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线。

2.步千青的弟弟失踪已久,,她似乎正因为此事来到常州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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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照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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