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透进来,帐子都遮不住,看来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昨晚步千青偶遇同乡来了兴致,几人一拍即合,找了个热闹的脚店,点几样小菜,喝酒畅聊,直至三更才散场。谢行溪陪着喝了不少,强撑清醒回到府里,倒在床上就睡。
谢行溪睁开眼,头疼欲裂,支着床半坐起来。
靠了片刻,谢行溪总算是醒了,抬手闻闻,一身满是酒气,便扬声叫小厮备热水。他懒洋洋解松腰带,外衫自肩头滑落,忽然掉出一团纸条。
谢行溪彻底清醒了。
谁放的纸条?谢行溪快速回忆了一遍昨天接触的人,自己向来不喜别人近身,平时都有意避免与人过近,在夜市撞到自己那人显得格外可疑。
只有他,趁乱摸上了自己衣襟,极有可能是那时塞进来的。谢行溪皱眉,慢慢展开了纸团。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康和王现身常州城。”
康和王……那个嗡嗡扰人的苍蝇王?且不论这消息真假,康和王是皇兄的耳目,来常州作甚。
也有一种可能,皇兄收到了加急密信,派康和王来查探“飞雪”解药之事。可疑点有二,若是皇兄派人来,也应当知会自己;另外,信应当才送到,康和王怎么会昨日就来了常州城?
还有这递信的人,是什么来头?谢行溪跃下床,来到窗边,对着阳光仔细翻看这小小纸条。
做工粗糙,是常用的竹纸,字迹歪歪斜斜,十分丑陋。递信的人在闹市上接近自己,若是要查,无异于在江海里找一滴水。
门外传来声音:“王爷,热水备好了,小的现在端进来?”
“进来吧。”谢行溪翻手将纸条收起来。
两个小厮抬着浴桶,吭哧吭哧放到屏风后,王府管事跟在身后进门,禀报道:“王爷,天作楼有信。”
昨日自己没抽出空去天作楼,应当是昨日的汇报。谢行溪道:“放在那边小桌上吧。”
管事的手捧竹筒,轻轻搁在桌上,拱手告退。
谢行溪褪去衣衫,踏进浴桶里,拿起桌上的竹筒拆开,里面抖落出两封信来。
一份是宫言的例行呈报:“江南总督特使李乐山昨日上午与一名男子离开客栈,疑似去往常州知州府邸。之后不曾出门。”
江南总督的走狗也开始行动了么。谢行溪回忆常州知州的模样,一个猜想突兀地划过心底:康和王现身江南是否与此有关?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唐,康和王为皇帝办事,披着李乐山皮的可是裴稷,楚贼怎会与康和王共谋?
康和王不可能勾结外贼……那会不会,其实没人知道李乐山是裴稷假扮的?
若是这样,裴稷这次行事还算有趣,暂且静观其变。谢行溪湿哒哒的手按过信纸,纸上字迹逐渐变淡消失,他又拿起另一份书信。
“镇西将军府闻远于昨日午后现身自南山附近,至今未回城。”
明镜茶庄背后的人行动如此迅速,倒是大大出乎谢行溪的意料。以闻远的身手,应该也能全身而退。
氤氲水汽中,谢行溪缓缓展开笑容。幕后人行踪成谜、身份不明,但这常州城内这么多事,暗线可都挂在他身上,顺着他行事风格,多少能猜出他是元平山旧人。明镜茶庄,佼雅,步千青。下了这么几处饵料,钓上来这常州城河里的鱼王来,欣赏下真面貌才好。
阳光正好,自南山深处,闻远却在黑暗阴冷的地底,一天一夜不曾合眼。
“大侠!这边还有路。”自称谷鸟的白发小孩摸到了裂口,噔噔噔跑过来,用力指着。
闻远提灯照亮石壁,辨认出一个约摸两个成年人宽的通道,回头示意谷鸟:“你在这边等会可以吗?这通道看着不像是正常道路,我先去探路。”
谷鸟用力点点,拍拍胸脯:“大侠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跑,要是遇到危险我就大声喊你。”
闻远蹲下身,试着往里走。
二人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呆了一上午,事情还得从昨日清晨的明镜茶庄说起。
闻远将谷鸟从茶庄带走后,本想先带去南允王府——至少先留个信。路上,谷鸟平复下来,拽着闻远,非得立刻回六和营不可。这小孩急得语无伦次,闻远费力询问了许久,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在昨日四更时,谷鸟憋不住尿意要起夜,翻身去找哥哥,却只摸到冰冷的被褥。
“哥!哥哥!”哥哥从来没有这样不辞而别过,谷鸟一时间又急又怕,鼓起勇气冲出住处,漫无目的四处叫喊。
“谁家死小孩,让不让人睡觉了!”临近的人睡梦中被吵醒,不耐烦地在被窝里叫嚷。
六和营内,向来点不起烛火,谷鸟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瑟瑟缩缩边走边喊,四周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连月光也不肯为这片地方洒下。
忽然,有一盏灯亮起。
“小孩,别喊了。你哥不过是决心踏上死道,你要是想救他,去明镜茶庄,找一个少年侠客。”灯火摇晃,谷鸟看见那人粗糙的手,穿着破烂衣裳,再抬头,望见一双宁静无波的眼,火光在他眼眸中跳动,烈烈燃烧。
“来,随我回去吧。明日清晨,我带你去明镜茶庄。”来人引着灯火,牵着谷鸟回了家。
听完谷鸟的叙述,闻远疑惑道:“你既然说他带你来明镜茶庄,还告诉你我的模样,那此人现在在何处?”
“我不知道,大侠,你带我出茶庄时,我在四周都没看见他。”谷鸟摇摇头,眼里又泛起泪光,直直朝闻远跪下,“大侠……求你救救我哥。他最近状态一直不对劲,常常独自发愣,身体也越来越差。我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但是你肯定能救他!大侠,咱们快回去吧,我害怕,我哥不见了……”
人来人往的街市上,这孩子“噗通”就跪下了,闻远吓得一把把他捞起来,答道:“人命关天,我不会坐视不管。走吧,我们先去六和营。”
谷鸟的哥哥已经失踪至少五个时辰,拖延越久越是生死难测,既然自己遇到了谷鸟,那便尽快去救人。南允王府那边,等回来再去禀报也不迟。
二人来到六和营,四周询问了整整一日,却无人知晓蛛丝马迹。就连为谷鸟执灯那人,也未曾有人听说过。
到了夜晚,依然没有进展,谷鸟终归是小孩子,已经神情恍惚、难以支撑。闻远将谷鸟在家中安顿好,决定独自夜探六和营。
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失踪,一个执灯者从未有人听闻。若是白日没人开口,那应需要夜晚的小鬼来说话了。
黑暗中,闻远握着长剑,找到了那盏神秘的灯火。
来人身形诡异,轻功卓然。闻远几次试探,都没能近身。
“小将军,你可知此地往事?”灯火上移,照出来人脏旧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
“你是……明镜茶庄外那个乞丐!”闻远攥紧佩剑,警惕作答,“晚辈只知此地是六和营,不知有何往事,还请前辈赐教。”
“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是帝王陵寝,可惜还未竣工,就被宁朝铁骑踏碎了国门。”老乞丐转身施展轻功,径直往自南山腹地去,毫不在乎闻远是否跟上。闻远收剑入鞘,紧随其后。
“当年那昏君,倾尽所有修筑这陵墓,最后却被宁朝占有。宁王将尚有傲骨的遗民尽数赶进这山里,圈养起来。那时候,许多人受着烈毒腐蚀,还要面对饥饿、寒冷。有人不愿让别人嘲笑自己凄惨的尸骨,决意走进陵墓最深处;还有人不甘就此臣服,想从地下挖掘通道,逃出生天。这自南山底下,是一座生长了三十年的陵墓,有的路通往生,有的路通向死。”老乞丐停了下来,手中灯火照亮了通向昏黑地底的洞口,“任何痴心妄想者都会从这里进去,成为一具枯骨,亦或是重获新生。小将军,你可要试试。”
“多谢前辈引路!我自然是要救人。”
闻远言语坚定,引得老乞丐露出笑容:“好啊,好啊。少年人,这盏灯就留给你了。”
语罢,老者将灯盏放在地上,须臾间不见踪迹。
“前辈!”
群山寂静,无人应答。虽无月色,却有灯火相照。
既然是找人,还是将谷鸟带上,便于相认。闻远一路仔细留下标记,折返回到谷鸟身边,将小孩叫醒,一同朝自南山深处探去。
从老者指引的洞口下去,起初是正常的墓道,再往后,路径如同植物根系般密密匝匝开叉。闻远勉强辨认出一串新鲜的脚印,一路向下追踪。
走了一上午,时常遇见死路,需要仔细寻找附近有没有隐藏的通道,偶尔还会遇见正常运转的机关,因此闻远每走进新的通道,都会先行探路。
现在这条通道越走越窄,但前方的出口意外照进了灯光,意味着可能有人在前面!闻远转蹲为趴,挤过出口,站起身环视石室。
四周长满石笋,可以看到地上散落着书卷与熄灭的火堆。这样深的地方竟然有生活的痕迹?
“嗖——”
破空声传来,闻远立刻出剑,堪堪挡住来人,踉跄后退。蒙面人攻势凛冽,剑尖直指闻远咽喉。闻远闪身错步躲过,蒙面人的剑砍在石笋上,生生在石头上砸出刻痕。
“咻!”
一支冷镖自暗处闪出来,精确旋进蒙面人咽喉!
谁?闻远被溅了一脸血,尚未找到第三人,后颈一痛,被敲晕了过去。
赠灯的老乞丐从阴影溜达出来,捞起昏迷的闻远,啧啧称叹:“这小子绕了最难走的一条路过来,虽然笨,但毅力和武艺都算上乘。”
“哒哒哒……”小驴蹄踢踏着从石山背后暗道出来,一人从驴背上跃下,慌慌张张接过闻远,怒发冲冠:“还不是怪你!一猜就知道,你给闻远指路没指正道!”
“杜骑驴,怎的冤枉我?”老乞丐抠出蒙面人脖颈的飞镖,扛起尸/体。“还不是这小子要救人,我给他指了那人走过的道儿。”
突袭更新!我的天哪我竟然在日更三千……
信息回顾:杜回,闻远师父,因为爱骑着驴子,被戏称为“杜骑驴”(第12章,风清:醉不倒翁陈风清,欠三两银六铜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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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鱼王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