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抚明镜

直接谈正事?这南允王到底要谈个什么正事。钱来道下意识想拿袖子擦擦汗,硬是憋住了,谦卑笑道:“哎哟哟,王爷您有什么用得上小人的,尽管开口便是了。”

谢行溪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想必二位都听说了,徐盟主声称有人要拿‘飞雪’的解药来当武林大会的头彩。我知道,江湖人最是不愿意卷入朝政,因此我今天也只以风清先生徒弟的身份与二位相交。‘飞雪’一事,关乎天下百姓,不得不谨慎应对,我想请教二位对此事的看法。”

这话十分恳切,也十分考验人怎么回复,佼雅“望”向谢行溪,又“望”向钱来道。

一旁钱来道顺溜地接过话:“此事重大,小人也十分关心。若是真能有解药,于天下人那是天大好事。不瞒您说,佼雅兄正是因为太想赢下武林大会,为天下人寻解药,夜夜加紧练功,诱发了旧疾。”

净是些废话。言下之意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别来问我,我们始终关心事情进展。

谢行溪淡淡抬眼,扫过钱来道的笑容后垂下眼帘,端起茶盏细细品茗。他有意沉默,另外两人自然也没开口。佼雅百无聊赖,侧着耳朵数院中鸟叫声。

品完茶,谢行溪开了口:“佼雅兄,那若是你最终拿到了这头彩,会怎么做?”

佼雅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让与天下人,教这天下再没有‘飞雪’肆虐。”

“好侠义。那如果…”谢行溪饶有兴趣地继续问下去,“所谓的解药,并非没有代价呢?”

“若是解药需要以天材地宝制成,纵然珍贵稀少,也总有天下清涤的机会。若是解了此毒会有病痛追随一生,那也好过只能靠着别人施舍‘赐福药’过活。”佼雅越说越激动,几乎要站起来了,“你们这些鹰犬,哪知道这一线希望多宝贵!你们根本就不想让……”

“佼雅!”钱来道突然出声,呵止了这句话。

就算不说完,后半句也近乎明牌——谢行溪不止一次听到过类似的话语。所谓‘飞雪’不过是朝廷控制人的手段,有了这毒,再把缓解的药捏在手里,直教六和营遗民苟且度日,教旧日权贵低头噤声,教江湖豪侠不敢高声语……如此等等,且不论是真是假,但总不该在此时直接说出来。

这下,佼雅无异于骑在南允王头上大喊大叫了。不过谢行溪并不觉得冒犯,相反,觉得欣喜。今天来钱府这一趟,比想象中收获大。

这位佼雅,并无中年人的风范,更像是心智不全的孩童,拿根木棍戳两下,就着急吐泡泡了。这样孩子心性,幕后人就算拿他布局,应该也不是重要的一步,不会给他透露太多内情——这也意味着他没那么忠心。谢行溪暗暗打算盘,待会怎么顺手把佼雅骗上贼船。

倒是苦了带孩子的钱来道,这位精明的小商贩那是一个劲在心底大骂佼雅,只得帮忙打圆场:“王爷,佼雅兄今日旧疾复发,脾气乖戾,得罪,得罪。小人知道二位都是为了天下人寻药,佼雅兄也只是心急了些,比不上王爷的见识。”

谢行溪抬手表示并不在意,摇了摇扇子,先卖了个关子试探对方:“我若是不想让这解药现世呢?”

钱来道与佼雅齐齐一惊,谢行溪毫不怀疑,此时佼雅要是拿着枪,便已经戳到自己头上来了。

钱来道眼珠一转,虚心请教道:“小人知道大人一心为民的,是有什么隐情?”

眼见对面又要打太极,谢行溪忽然想诈他一下。武林大会牵扯出飞雪,若要说其中关键人物,那定然是徐河。徐河说出“飞雪”解药为彩,徐河为自己指出明镜茶庄,徐河认定了“西海棠”的相似。佼雅与明镜茶庄都与徐河关联,这位钱来道偏生游离其外。但是徐河肯定不会把“佼雅”这枚棋子放进别人兜里,姑且猜猜看,这位商人经营范围是不是囊括了神秘的明镜茶庄。

“昏昏抚明镜……钱庄主。”谢行溪挑眉,似笑非笑,钱来道冷汗瞬间落下来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汗珠滑进钱来道的眼角,涩得眼珠发疼。他心里暗道不好,还是小瞧了南允王,怎么知道明镜茶庄与自己有关系!

顶着对面沉沉目光,钱来道瞬间神色如常,谦卑回应道:“小人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谢行溪吟了一句诗:“昏昏抚明镜,凄凄成双影。我觉得用前朝这句诗来为二位解释再贴切不过了。这位诗人为了能活,却送了孩子的命,回到家里,只能望着镜子,恍如二人相对而立。”

钱来道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应该是兴致上来了吟句诗,毕竟按理说不可能发现自己与明镜茶庄有关,之后再去清理一番痕迹吧。

而首座的谢行溪收获了意外之喜,将对方一闪而过的震惊和之后的庆幸尽收眼底。虽然不能确定明镜茶庄是他经营,但总算多了个怀疑方向。

谢行溪继续说:“其实我早已知晓解法。”

佼雅“蹭”地起立。

钱来道赶紧把他按回座位。

谢行溪凉凉望了佼雅一眼,继续说:“以、命、换、命。”

穿堂风掠过,惊得佼雅后背冒汗。

“如若是这样的代价,佼雅兄,你还要让与天下人吗?”谢行溪把这句话抛了回去。

若是把以命换命的方法公之于世,会不会有恶人为了活命,将他人残杀?更别说那些染上“飞雪”的权贵,就算不知道这方法,也在草菅人命。佼雅不敢赌天下人的良心,于是沉默了。

见佼雅不答,谢行溪答:“我方才说,不想让这解药现世,也不尽然。如果这个彩头真是好解药,我也希望让与天下人;若这解药是以命换命的方法,我希望永不现世。

钱来道恍然大悟状,一叠声道:“这是自然!王爷放心,若那彩头不是好东西,定然会毁掉。”

谢行溪轻轻皱眉,略有不满:“……我今日以诚相交,莫要再称我为王爷。得了彩头再看它是好是坏,为时已晚。若真是以命换命的方法,天下人要,你肯定不给;那天下人问,你怎么答?”

佼雅愣愣“望”着谢行溪,总算开口:“请先生赐教。”

谢行溪感觉火候到了,以后佼雅上不上船就看缘分,收场道:“我希望能够得到二位相助,在武林大会最后一场比试前,提前理清幕后人的身份,探查出所谓的解药。若是好的,便让它作彩头;若是不好,便让这彩头从来只是个玩笑。”

钱来道不动声色,依然是恰到好处的商人笑脸:“多谢王爷指点迷津,我二人一定多多留意。”

看来这位钱老板,是交不了朋友了。谢行溪收扇起身:“那么,我便告辞了,南允王府随时恭候二位。”

钱来道连忙起身,和佼雅一同送谢行溪出府。一路上满是场面话,听得谢行溪牙酸头疼,一出府门,快步上了轿子就开溜。

王府的轿子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钱来道在门口深情守望,谦卑得很。

“呃唔”佼雅忽然痛苦弯腰,黑色眼罩下有血迹渗出。

钱来道吓了一跳,搂过佼雅肩膀看是怎么回事,连忙招呼下人:“四喜!快去后院请汤先生!”

“钱叔,以命换命的方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佼雅双眼一抽一抽地疼,额头满是冷汗。

这句话声音很小,还疼得发抖,但钱来道听得清清楚楚。他扶着佼雅,只是说:“别想这些,他方才说那些话是有意蛊惑你。凝神静气,等你师父来看看。”

佼雅弓着腰,“望”向地面,他漫无目的地想:师父是不是也知道这个方法?

另一边,裴稷也在大清早迎来了不速之客。

“叩叩叩”急切的敲门声在清晨安静的客栈里回响,裴稷撂下笔,快速将桌上案卷收起换了一卷坊间小说,起身去开门。

门后露出客栈小二的脸:“老爷,方才楼下来了个高高大大的男子,说是您的旧识。”

裴稷没忘了自己顶着谁的脸,心知这是李乐山的旧识找上来了。

那李乐山本是江南总督养的死士,接了主子密令后,没有下江南,反倒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偷偷找上了袁阳晖,说自己暗地里有了家室不想死。正巧袁阳晖心里有鬼,想推裴稷入火坑;裴稷也有算盘,想借李乐山身份一用,来常州城查宁楚旧盟之事。三人一合计,裴稷便顶着李乐山的脸来常州了。

当初李乐山是单独见的袁阳晖,袁阳晖只转述说要替江南总督暗中做事,到了常州自有人凭着信物相认。来这常州看了许多好戏,独独还没等到李乐山登场,今日总算有人找上来了。

裴稷答复道:“知道了,我换身衣裳来。”

小二应了声,下楼去了。裴稷关上房门,先去换了根支窗棍,这才施施然换好衣服锁门下楼。

楼下,一人等候多时,见到裴稷连忙迎了上来:“想必您就是李特使了吧?小人福全,见过大人。大人快随我来。”说罢急急要走

高高大大,尖声尖气,像是位太监。裴稷“哎”了声,扯住对方:“敢问先生,这是要去哪?”

福全连忙行礼:“哎哟,我一时心急忘了解释,大人莫要怪罪。朵姑娘在外头等着您呢!”

“朵姑娘”是接头暗号,如此,裴稷可以确认对方是来接应李乐山的人了。

裴稷试探道:“您帮我看看,我穿成这样去见朵姑娘合不合适?”

福全上下打量裴稷一番:“还算得体,快走吧。”

出了客栈,自然是没有什么朵姑娘等着。福全领着裴稷走了一段路,拐进小巷,又上了轿子,颠簸了好一阵,总算抬进个角门,掀起帘子请裴稷下来。

福全在前面领路,裴稷余光打量着这庭院。角门小路,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路边枝叶刚刚经过修剪。又进了几道门,露出庭院景观,忽然跑出一个姑娘,后面跟着几个嬉笑的丫鬟。

远远望见裴稷,那姑娘“呀”了声,娇呼道:“你是那夜鸣雨湖旁撞我的人!说好给我的银桃枝呢?”

听到这话,裴稷也认出来了,这姑娘是杜花月,此处竟是常州知州的府邸!

不等裴稷作答,杜浩从屋内出来,面色沉沉:“花月,这是府上的贵客,不得胡闹!你们几个丫鬟,快带小姐回屋去。”

杜花月撇撇嘴,哼了声转头走了。

杜浩快步上前来,行礼道:“李兄,里面请。”

哦?看来今日做主的,另有其人了。裴稷顿觉有趣,也答道:“请。”

到了跟前,却见房门紧闭。杜浩说道:“李兄,请进吧。我就先行退下,不打扰几位。”

说罢,杜浩与福全都行了个礼,双双退去。裴稷还了礼,转身面对紧闭的房门。

这场宴会,谁来做东?

突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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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抚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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