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嗷嗷呜呜……”
那小孩子叫了句大侠,就一个劲直哭,极具穿透力的哭声扰得茶庄众人脑袋发懵。闻远试着把小孩从腿上搂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茶庄店小二也被嚷了出来,一溜小跑出来看看这是怎么个事,这么大动静。
闻远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年龄的小孩,手忙脚乱搂着拍了半天,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白发小孩一个劲撕心裂肺地哭。
好在店小二家里有两个小活宝,有丰富的应战经验,把小孩抱过来,三下两下哄得小孩不哭了,窝在怀里抽噎。小二赶忙回头给闻远递了个“发生什么事了”眼神,闻远只能回应个“发生什么事了”脸。
真是倒霉催的,茶庄里跑来个不知谁家的小孩搅场子,得赶快安抚好,不然今早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店小二试探着哄道:“没事了,别怕啊……发生什么事了呀小朋友,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听到这句“怎么一个人来”,小孩嘴一瘪又要哭,店小二赶紧抱着转圈哄,恨不得抽问话的自己两嘴巴。
好一会,小孩总算又平复下来,扒着店小二肩头,泪眼朦胧望向闻远,一噎一噎道:“大侠……大侠……”
店小二连忙塞给闻远,见对方抱小孩僵硬如木头,还手把手纠正了姿势。
闻远接过小孩,有些惊讶。这孩子抱着很轻,不是正常的重量,看上去比同龄孩子瘦削许多,小小年纪却是一头枯槁的白发——是自幼身患“飞雪”的症状之一,很难不让人想到昨日下午的异动,该怎么带着这个小孩走呢?
眼见茶庄门口新进了客人,店小二急着去招待,见闻远也是面善,一心早点把这小孩塞出去,便问道:“这位小公子,这小孩八成是自己出来玩迷了路,小小年纪应该也走不了多远。我这边茶庄腾不出手,与你倒是有缘,不如劳烦你在附近找找?”
这番话正中了闻远下怀,闻远爽快地应了下来,摸出银钱付了账,抬脚离开了茶庄。
走到庄外转角,闻远有意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确早已没有了拉二胡那人。那人原来的位置瘫着位新“大爷”,这位顶着标准的乞丐造型,衣服破破烂烂,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要说他是乞丐,他也只是摆了个碗,躺倒就睡毫不敬业,乱蓬蓬的头发上甚至安静趴着两三只苍蝇。
恰当闻远经过时,这乞丐动了动腿,踢得破碗当当响。闻远正好攥着几枚铜钱,便给了这人。听见钱币悦耳碰撞声,一团头发下传来句“多谢老爷”,又接着睡去了。
正当明镜茶庄中众人被小孩哭嚎搅得鸡飞狗跳时,谢行溪的轿子刚离开王府。
谢行溪斜倚在车内,膝头摊着一份老卷宗,赫然是关于长生坡的旧案。
长生坡之事来龙去脉,在多份记录中相互印证、梳理得相当清晰。代王奉先帝令,秘密前往陈国都城,与陈王商议合纵灭吴之策。由于行动高度机密,代王身边只带了广鹤卫,日夜兼程。行至长生坡时,代王一行人遭遇山匪突袭,广鹤卫拼死相救,最终寡不敌众。之后,事情传回了宁国王城,先帝盛怒,下令彻查。不出半月,先帝就知晓了这帮山匪与陈国相关,一心为胞弟报仇,与楚联手攻下陈国十余城。
条条记录相当清晰,暂时也看不出什么蹊跷,陈国早已覆灭,为何要忽然翻出这样的旧案?
谢行溪指节缓缓敲着座椅,浮起一点疑惑。长生坡并非关隘,也并非森林繁茂之地,在此地设伏实在是下下策。另一方面,十三广鹤卫均是当时高手,就算昼夜兼程身心疲惫,也不至于防范不了这种地形的伏击才对。
思及此,谢行溪给这份卷宗画了个问号,随即翻开另一份。
这份卷宗笔迹很新,是加急整理的,篇幅不长,只粗略记载了曾经那位“西海棠”的出生、师承等。这位佼雅并非出生在元平山,而是跟着讨饭的饥民流落至此,有幸被一位隐士高人捡走养大,倒算是好运气了。
元平山啊……十道剑宗也是在元平山上。
风清师父死后,谢行溪一直在追查十道剑宗,许多人对于它的盛况说得头头是道,却没人说清楚这个门派是怎样衰落的。有人说十道剑宗坐落在元平山顶,每逢春日,山花好似云霞,十道剑宗就隐约起伏在云层间。有人说十道剑宗常年避世,逢乱世开山济世人,当年梁朝受辱迁都后,十道剑宗门人开始下山入红尘,出了许多江湖豪杰,却又说不清豪杰是何名讳。
这三年,谢行溪去过元平山不止一次,但从来只找到元平山上兀自盛开的花,所谓十道剑宗连个屋檐都不曾窥见。
曾经那位西海棠,大概是入了十道剑宗的门下。现在这位“西海棠”,会与十道剑宗有什么牵扯吗?
谢行溪从头又读了一次,目光落在末尾的“退隐江湖,再未出世”。
小厮的声音响起:“王爷,佼雅先生借住的钱府到了。”
谢行溪收起卷宗,撩开门帘下车,抬眼扫过眼前府邸。
金灿灿的“钱府”二字蹦入眼帘,字体俗套,透着十足的商贾气。沉重的紫檀木大门敞开,钱府主人钱来道与佼雅率一干仆从已然恭候多时。
有意思,旁边的仆从们萝卜似的跪了一地,这两人虽然神色恭敬,却直直站着。
钱来道忙不迭迎上来,笑容满面行了礼:“王爷,快里面请!王爷今日来此,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呐。”
寒舍?谢行溪看着门口一左一右两只宝相庄严、质地上乘的貔貅兽,连紫檀大门上也精雕细琢了大片纹饰,还真不知道这个“寒”字从何谈起。
佼雅上前行礼,神色淡淡,写满了高手风范,并没有多言一字,只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奇怪的是,他今日眼睛上系了一条深黑色的布带,有意遮掩。
对方不笑,谢行溪倒挑起嘴角,正正盯着佼雅的脸,笑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可是罹患了眼疾?本王认识几个还不错的郎中,可需要推介一二。”
钱来道挺着大肚子却灵活如泥鳅,迅速滑到佼雅前,笑呵呵道:“王爷,佼雅兄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昨晚又突然犯病,倒也不碍事,过两天就好。咱们要不先进屋?”
谢行溪饶有兴趣收回视线,颔首向内走去。
进了这钱府,才发觉大门的装潢的确称得上内敛朴素。转弯过了三间大门,又进了一处穿山游廊,手边是一处雅致的江南小景,再过了三间门,总算进了正厅大院。
钱来道笑呵呵躬着身,道:“王爷,请上座。小人一介草民,多有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谢行溪自然是径直去首位坐下了,正想接着客套几句,只见一旁的佼雅始终沉默,也自顾自找了个地儿坐下了。
谢行溪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刚刚一路,每当谢行溪想把话题引向佼雅,钱来道就“刷”地凑上来,把话头抢过去了。
今天还能让你跑了不成?谢行溪略微琢磨,抬眼看向佼雅,开口问道:“汤先生进来可还好?”
佼雅有瞬间的迟滞,终于开了口:“王爷……与师父是旧识?”
“汤先生曾与家师是好友,以前听他老人家提起过,这次特意嘱托我问问。”谢行溪从小厮手中接过茶盏,慢悠悠撇了撇浮沫。其实他只知道两人同属十道剑宗,风清师父从前完全不肯透露半分过往,这番话也算是连蒙带诈。
“还好,还好,一切都好。”佼雅的手指不自然地摩挲,“看”向谢行溪。“不知王爷的师父是哪位高手?”
谢行溪回望,说道:“风清先生。可惜家师退隐江湖已久,不知你是否听说过?”
哪怕隔着眼罩,佼雅也微微感到对方视线的灼热,不自在地错开眼神:“听师父提起过,很多次。风清先生武功卓绝,我也十分仰慕。”
堂外有风路过,吹得树枝摇摇晃晃。
“王爷,尊师可是陈老?”钱来道眉飞色舞,边说边配了个拱手的姿势,“听说三年前,就是陈老带着先帝遗旨拨乱反正。哎呀,小人是在敬仰得很,不知陈老是否在江南?能否得见?”
说罢,钱来道虚虚抽了自己一巴掌,笑道:“哎哟,王爷见谅,小人没规矩惯了。”
佼雅急急道:“这么说来,师父最近也在常州城,应当也想与风清先生一聚。”
钱来道眼珠子一转盯向佼雅,里面笑意消失,暗示佼雅多嘴了。
“那真是不巧,风清师父前几个月给我留了书,说要去北边凑凑热闹。师父行踪从来不定,来去随心,本王也不清楚他何时到江南。”谢行溪笑得倒是并无抱歉之意。
“哈哈,那真是不巧,汤先生应该明日也要离开常州了,有道是天涯自有同道,来日再聚也不迟。”钱来道转向谢行溪,笑容叠在肥肥的脸颊上,十分油腻。“王爷,小人府中最近新建了几处景致,要不小人领着王爷去看看?”
老狐狸,你也别想跑。谢行溪依旧笑容淡淡,抽出随身画扇,装腔作势摇了几下,道:“多谢美意,不过本王今日还要拜会另外几位豪侠好汉,还是直接谈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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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了点前几章的虫,我一定要做到周更......请观众老爷们监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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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狡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