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难得的好天气,闻远晨练结束便到了明镜茶庄,额边几缕头发还湿着。客栈掌柜说,明镜茶庄清茶醒神最为不错,若是运气好,还能吃上刚出锅的馅饼。不过,明镜茶庄晨间说书先生不上工,故而客人大多乐意下午再来,喝杯茶消消午困,再听上几段新鲜事儿。
晨间人少,倒正合闻远心意。三年前的留月案中,闻远便对谢行溪多有襄助,此时自己现身江南,卷入武林大会,在外人眼里,如今镇西将军府与南允王又在同一条船上。若是幕后之人当真在明镜茶庄,行踪与视线便没法隐藏在人群后。
大约在茶庄门口几十步的距离,闻远恰好见着个老和尚抱着把二胡卖唱。出家人卖艺本就少见,这老和尚的词与调听着还格外悲戚,种种掺在一起,怪异非常:“十六惊绝伦,剑光定江湖。亲人多离散,壮士断衷肠……”
闻远心头一跳,转头与那老和尚眼神交汇。老和尚猝然停下琴弓,叹了一口气,旋而又唱到:“边关白骨累,孤军旗萧瑟。铁甲不曾卸,挥师破敌羌。”
老和尚脸颊微凹,像是长期吃不饱;声音低哑,气息浅淡;浑身脏污,衣服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底色,有几块新补上去的窟窿布还能勉强看出来有白也有黄。闻远行了个礼,摸出几枚碎银放进他的碗里。哪知下一刻,这和尚超然物外的神态荡然无存,脸上本来皱成一团的悲苦褶子乐开了花,一叠声儿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手中的二胡立刻也换了个欢脱的调,活脱脱是流浪汉终于乞到钱的快乐。
饶是谨慎如闻远,暂时也并没有在这老头身上看出更多的端倪。罢了,不愁狐狸一时不露尾巴,自己还是莫要打草惊蛇。闻远神色如常,转身离去。
踏过明镜茶庄门槛,闻远方才意识到怪异感的来源是什么,猛地回头。
那人印着戒疤,怎么裹了一身道家花衣?
远处,那人笑容淡淡,奏乐自娱,竟真有几分活佛风范:“烽火烧北关,潇洒踏春还。命途多无常,高墙失红妆——”
“小公子,您几位呀?”茶庄的店小二见来了客人,忙不迭迎上来,探头顺着闻远的视线望去,“这老东西又在门口讨口呢。小公子快请进,莫要管他,您喝点什么?”
说完,小二落后两步迎着闻远进门去了,悄没声儿转过脸,对着那讨口子嫌弃地挥了挥汗巾,作驱赶状。
“瞧瞧瞧~顽石一块水中央——”二人身后,那和尚,不,那道士,也不对,那人已然揣起要饭的碗,哼着欢快的曲调走远了。
进到茶庄,闻远环视一周,确认今日晨间只有两桌人,寻了个靠墙的位置,吩咐小二上一碗好茶、一份热馅饼,取下随身佩剑开始擦拭。
近一些的那桌,看穿着打扮是三个城中做小生意的人,衣服材质不甚华贵但用料厚实柔软,年轻些的衣着更精致,绣着几个时兴的花样。此时正讨论到了激烈处,最年长那位蓄着小八字胡,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们羌人羊屎蛋子部族中最强的一支,把其他人都揍服了,称了老大,还学咱们中原,自己封了个劳什子‘佑威王’。不过呢,管他‘左威’‘右威’,被咱们镇西将军那叫一顿收拾,夹着尾巴过来求和了。大约去年,皇上准了西边那帮蛮人,要把宛惠公主送去和亲。要我说,就不该送咱们公主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该继续狠狠揍那群蛮人,揍得他们再也不敢来我们边境。”
出门来外,听到镇西将军府的威名,闻远不免感到一丝亲切,略略回想了他们口中的蛮贼,对他们的说法并不苟同——那位佑威王的确是有魄力之人。大宁开国以来,父亲一直率兵镇守燧阳关,与羌人算是老对手了。佑威王是这三年刚冒出来的棘手人物,本名叫做那姆拉玛尔帕卜尼,在他们的语言里,意为“天空中降下的阳光”。他出生在一支边缘部族,在先任羌王死后动荡的短暂间隙,凭借着胆识与智勇领导起部族,完成权力统一。北方战事吃紧,朝廷不愿意在西边同时作战,消耗国力,多次派人来督战。那姆拉玛尔帕卜尼应当也接到了一些讯号,主动递出了橄榄枝,派出使者求和。起初他们狂妄地要求镇西军后撤一百里,让出燧阳关,父亲直接率兵前压了二十里,这下双方才开始好好谈判。最后,羌人使者给出的条件是开放商路,同时一定要娶公主。但这也并不好办——宁朝根本没有公主。
“公主?咱们宁朝哪来的公主,我咋记得只有皇后生了大皇子,那也才三岁呢。老王,你怕不是在瞎吹牛。”年纪稍微轻些的一位开口打断了老王,仰着脖子,脸上明晃晃的俩字,不信!
最年轻的后生抢先开了口:“刘哥,你有所不知,这位公主并非圣上亲生的。听说蛮子们非要娶公主,朝廷也很为难,总不能凭空变出个公主来吧?后来还是安贵妃,一下解决了这事儿。安贵妃说前朝有过封宫女为公主去和亲的,正好呢自家妹妹也到了适合出嫁的年纪,不如让自家妹妹去和亲吧,于情于理,都合适得紧。皇上一听龙颜大悦,给安贵妃妹妹安琥封为宛惠公主,还给安贵妃父亲升了官儿呢。”
刘哥赧然,抬手挠头:“嘿,这倒是我听漏了。要我说,不愧是贵妃娘娘,为了咱们宁朝,真舍得把自家妹子送去和亲。换成我家丫头,我稍微出个远门就能哭三天,我可不愿意把妹子送到那地方去吃沙子!”
“所以之后啊,咱们西边的商路一开,我们哥几个又有发财的机会了!”老王做了总结,抬碗大口饮茶。
和亲的队伍年初已经出发,算算日子,这几天应该就到了。商路打开,西疆战乱平定,对百姓确是一件好事。闻远把注意力从这弟兄三人身上挪开,探听远些那桌的情况。远些是个女子带了个小女孩儿,盘中餐食差不多吃尽了。
女人牵着孩子起身去结账,低头笑问道:“阿娇,这就是你要体验的晨茶,怎样,好吃么。”
小女孩挂着黑眼圈,强撑清醒,嘴巴扁成一线:“不好吃。我想回去睡觉。”
看着孩子倒霉样儿,女子直乐,逗她道:“可不能睡,我们好阿娇不是还要早起学武吗?”
“文姐姐,饶了我吧,我今晚一定早睡。”小女孩可怜巴巴望着文亦鸣,迫于脸皮薄没有直接去扯袖子,只软着声音撒娇。
闻远刚抬眼浅浅扫视,那位被唤作“文姐姐”的漂亮女人立刻笑吟吟偏头望了过来,放下结账的银钱,牵着小女孩儿离开了。
见对方如此警惕,闻远垂下眼,继续擦手中的剑。仔细回忆刚刚那一瞥,女人是位警惕性极强的练家子,看不出用的什么武器。那小孩有几分眼熟,闻远回忆了燧阳关年纪相仿的女孩,没有一张脸能对上,到底是在何处见过呢?
“客官,您的茶,还有饼——小心烫哎,慢用啊您。”店小二笑容灿烂过来上了餐食,扯下肩头汗巾擦擦手,又接着回后厨去了。
晨练完又走了一长段路来茶庄,闻远现在的确是渴急了,端起茶饮了半碗。
一旁的三位小生意人依然聊得火热,那位老王神秘兮兮捻了捻八字胡,压低了声音,道:“不过啊,你们肯定不知道这次宛惠公主出嫁,还暗藏玄机呢。”
玄机?虽然三人有意压低声音,但以闻远的耳力,听得字字清楚,不由得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悄悄支棱起耳朵——这公主出嫁还有什么惊天秘辛不成。
另两人也支棱起耳朵,伸长脖子凑过去,用气音催促:“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以往公主出嫁是什么情况,红妆十里,珠宝啊仆从啊衣物啊一车一车是不是?”老王故意又停顿一下,看两人急眼了,赶忙接着说,“这次公主出嫁,还多了点东西呢。我和你们悄悄地说,千万别传出去。”
老王梗着脖子四周望望,声音又往下压了一个度:“我妹子的妯娌的表兄家有个人在宫里做工,据说这次,皇上派了不少武林高手给公主当护卫呢,随行人员里,还有那个早就辞官的谢少渡!”
咋一听谢少渡,另二人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傻问呢:“护卫多点不是正常吗,难不成这次的格外厉害,要去偷袭那帮蛮子?谢少渡是江湖上哪位高手哇?”
谢少渡?闻远听到这里,觉得有意思起来,晚点得去问问三殿下。自己在将军府大部分时间都在习武或者巡防,不曾知道公主出嫁的细节,如果谢少渡也在其中,或许等自己处理完常州这件事,还能回将军府与他见上一面。
“哎哟你们两个真是,谢少渡哇!就是之前侦办留月台案那个,留月台案结束后他就辞官了,也不知道这两年在捣鼓什么,不见人影。这次公主出嫁突然出现了,说是当个护卫,也没有领什么官职。”老王说着激动了,端起茶猛喝一口,“呸”地吐出茶叶子,继续说道,“这都还记不起来?真要说啊,三年前,如今常州那位殿下还要尊他一句堂兄呢。”
二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刘急忙追问:“那这和咱们做生意有什么关系吗?小刘你知道不?王哥你别卖关子啊。”
老王吹开茶沫,留给他一个“自行领悟”的高冷眼神。
一旁小刘眼珠转了转,凑到老刘耳边,咬耳朵道:“刘哥,你想啊,这谢少渡和谁关系亲?他和咱们常州这位南允王自小一同长大,那当然是亲亲的。这次公主出嫁是皇上拍的板,南允王看似没有参与其中,但是谢少渡却在和亲队伍中。这说明什么?”
话已至此,小刘缩回身,一脸不便多言,等老刘领悟。老刘自己捋了捋,一拍脑门明白了:“娘的,我怎么忘了这茬。这几年皇上身体也是越来越不好了,这王爷是不是……”
小刘赶忙“哎”了声,打断了老刘,三人一同露出了“你知我知”的高深笑容。
三人的茶不知不觉已经见了底,便就此打住话题,起身去结账了。走出去一段,老刘还在低声絮叨:“我真是才反应过来,哎这要是真为了保护公主,找镇西将军府那个闻远不就成了吗,这朝廷水可真深呐……”
闻远嚼了几口饼,顺着他们的思路,十分认同“朝廷水真深”这一观点。不过回味了下,觉着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夸张。谢少渡的父亲是当朝工部郎中谢锋往,与安贵妃父亲素来交好,两家来往颇多。留月台案后,谢少渡无心官场,去保护宛惠公主也算是合情合理。
忽然间,一个白发小孩冲进茶庄,直直跑向闻远,一把抱住闻远大腿,几乎是在哭声中挤出话语:“大侠!救救我哥!”
信息解锁:
1.那姆拉玛尔帕卜尼,意为“天空中降下的阳光”,出生在一支边缘部族,在先任羌王死后动荡的短暂间隙,凭借着胆识与智勇领导起部族,完成权力统一,自封为佑威王,后率领部族屡次进犯燧阳关。
2.安琥,安贵妃之妹。安贵妃为其请命与羌族联姻,皇帝赐封号宛惠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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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陈唱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