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遮住脸的渔夫帽，懒懒倚门的身形。温清也的意识恍惚依旧，但不妨碍她认出余沐溪。
余沐溪头围小，又总爱戴帽沿稍大的渔夫帽。这习惯是她以前没有的，后来微博推多了，接机图看多了，她多多少少也能摸清点。
至于倚门的习惯，温清也一直知道。
她腰不好，站得时间长了就喜欢找个支撑点，以最放松的姿态，靠上一会儿。
“怎么，不舒服？”温清也瞧不见她的脸，单听这五个字有点轻飘飘的玩味。
“没什么事，还劳烦余小姐担心了。”她力不从心地撑着台面转向余沐溪，面上扯出牵强的笑。
意料之内，她没有任何回应。
狭小空间里的尴尬已经超出了温清也的忍受范围。
她必须离开这里。
挎上包，每走一步，她都要咬紧牙关，将疼痛在每个牙缝里过一遍再不动声色地咽下去。
至少在余沐溪面前，温清也得让自己走出的每一步像个正常人。
本以为，余沐溪会“大发慈悲”放过自己，却当温清也走过她身边时，听见她说：“清池老师的男朋友呢？没一起来？”
温清也听出了余沐溪的阴阳怪气。她的指腹来来回回磨动着外套口袋里装药片的塑料壳子，胸腔内的心脏在那细微的梭梭声间开始猛地坠下去。
“没……来……”两个字化作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也不下的，太难受。
开口回答一个刁钻的问题是件难事。温清也很久没这样觉得了，上次，还是在八年前。
建立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的时候。
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胆小敏感的绵羊又想逃回圈里了。
要不回去告诉杨萍和文莉自己不拍了吧，或者直接表明想要换掉主演的态度。
好！就走！
“怎么不陪你？”余沐溪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看来他不是个好男人，我劝清池老师还是早日分手比较好。”
温清也是拒绝聊起这类话题的，最重要的,余沐溪字字句句像是在戳自己心窝子，搞得她心烦意乱。
“余小姐这样打探别人私下的感情生活不太好吧。”说出一句狠话所浪费的力气不亚于方才身体上的疼痛。她得反反复复将口腔内壁的软肉咬住，咬出丝丝铁锈味了，才有勇气说出口。
“呵。”余沐溪转身就走，走得决绝。
兜里那颗原本准备给温清也的糖，被她拆开一口气塞进了自己嘴里。
难吃死了！一点都不甜。
以后再也不买这个牌子了。余沐溪心下想。
她的步子很快，以温清也目前的状况是跟不上的。
温清也慢悠悠跟在后面，空气中一路留有的香水味令她发晕。转角处，她看余沐溪进了房间，走廊传来关门的动静，听起来……比方才她刚进门时的音量要大一点。
走到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询问声。
“沐溪，你这是怎么了？去趟厕所回来还心情不好了？”声音听起来像是杨萍的。
“是不是又和你家经纪人闹不愉快咯？”文莉在一旁打趣道。
按理来说，余沐溪不是一个不擅于控制情绪的人，相反，她很擅长。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没什么。”余沐溪沉下的脸色又换作了恰当的笑，“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刚才有点没在状态。”
千不该万不该被一个温清也扰乱了心思。
她没有资格。余沐溪想。
温清也拧下门把手进去，她们早已收住了话。她回到位置上坐下，心里很是纠结，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不太懂得说一些拒绝人的话。垂着脑袋，正想以什么方式开口才最体面，就被火眼金睛的杨萍发现了异样。
“清池老师也有心事？”杨萍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抿一口里面的热茶，“啊哟，真是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一个二个心事多得嘞。”
“杨导，我……”温清也突然又想扯手上的倒刺和死皮了。
但没找到。
“杨导，我觉得清池老师或许不想拍了。”余沐溪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温清也一眼，只扬起她高傲的头颅，留下她的侧脸。
温清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不记得自己有露出什么马脚，余沐溪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这下可好了……
房间内明明有暖气，温清也却莫名感受到了飕飕从脚底窜至头顶的冷风。
果不其然，一抬眸便对上了杨萍的不解和文莉渐冷的脸色。
温清也连忙摆手。她内心实则慌乱，却还得在表面维持成年人的平静：“没有没有，余小姐可能是怕我不适应氛围，特意开了个玩笑。是吧……余小姐？”
好没底气。
温清也实在讨厌处理人际关系，对于不熟悉的人，怕得罪。余沐溪替她说了，她反倒又没有勇气了。
她怯怯地瞥一眼余沐溪，结果对方连个眼神都不愿给她。温清也只好默默祈祷余沐溪别再说出什么更严重的话了。
“是啊，”余沐溪接话，语气轻松自然，眼底却略过一丝狡黠，“杨导，文总，你们别吓着清池老师了。我看她刚才一直很紧张，手都是凉的，就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没想到清池老师这么不禁逗。”
温清也暗暗松下一口气。
“小溪，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文莉皱着眉提醒，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赞同。眼下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哪能说停就停？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那些真金白银的损失，谁来承担？
她忍不住在心里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做事全凭一时兴起，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
“文总说的是。”余沐溪道。
“行啦行啦，收一收，干正事啦！”杨萍挪了挪身子，拍手示意。她朝助理扬了扬下巴，“去，把她们几位都请进来吧。”
温清也下意识地转过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余沐溪的视线里——那目光清清冷冷，不知已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
余沐溪纤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机壳。“叩、叩、叩”，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温清也的心尖上，让她莫名有一阵心慌。
温清也迅速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挺直了背脊，五指按压着膝盖，试图找回一些镇定。
“胆小鬼。”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飘了过来，像片羽毛，却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温清的耳朵里。
胆小鬼……
她承认，她一直都是。
余沐溪：巴拉巴拉说一堆嘴毒的话。
结果还是忍不住替温清也解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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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