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
文莉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多了几分商人的锐利。她习惯性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
“各位先去隔壁坐着等会儿啊,我和文总她们再商讨一下。”许是氛围紧张,杨萍朝她们解释说道。
“青池老师不和我们一起吗?”杨萍见温清也准备起身同她们一起出去,她扭过头问她。
“不用了不用了,剩下的您们决定就好。”温清也的姿态始终恭恭敬敬的。
她实在不爱压抑的氛围。再说了,就算自己进去......也插不上几句话。
“那行吧,还麻烦青池老师等一会儿了。”
“没事的,没事的!”温清也紧抿着唇,两三步退了出去,顺便贴心地带上了门。
随着门被关上,文莉温和却带着压力的嗓音紧跟着响起:“沐溪,你的艺术敏感度我一直是欣赏的。不过,贺舒云的表现力更外放,国民度也更高,市场基础扎实,从投资回报的角度看,她的风险系数显然更低。陈璟意的表演好是好,但是不是太‘内敛’了?我们需要考虑更广泛的观众接受度。”
“文总,我本身就是市场。”余沐溪半开玩笑地说着不可否定的事实,“您是不相信我吗?。”
余沐溪这句话落得轻巧,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但凡换做是别人,都会把这种自信看作自大。
可,余沐溪确确实实有这个本事。
况且,要说市场和国民度,她可比贺舒云大多了。
文莉转着戒指的动作微微一顿。余沐溪确实是她手中最大的王牌,也是这个项目商业价值最坚实的保障。她这句“您是不相信我吗”,看似玩笑,实则是在明确地宣告:有她在,市场基本盘就在,所谓的“风险”在她这里被降到了最低。她有余沐溪,就是拥有了最大的收视和话题保障。
余沐溪没有给文莉太多思考的时间,她乘胜追击。
“杨导。”余沐溪转向导演,“作为和她们都对过戏的人,我最清楚谁能接住我的戏。贺舒云的表演模式化了些,情绪给得直接,但缺乏层次和留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去无回。而陈璟意......”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当时与陈璟意对戏的场景。
那种想要触碰又收回手的犹豫,精准地刺中了余沐溪。
更确切地说,是刺中了她心底层层包裹,不见天日的角落。
与陈璟意对视的瞬间,在那张充满故事感,承载“许一染”灵魂的脸上,余沐溪却奇异地窥见了在她人生中驻足的胆小鬼。
外界传闻里无欲无求的余沐溪,此刻清晰地品尝到了自己那份隐秘的私心。
她附和温清也选择陈璟意,是因为陈璟意确实优秀,符合角色,能接住她的戏。
可这份“符合”里,何尝没有掺杂她一点见不得光的慰藉?
“戏是互相给予的,三人中,只有她能和我形成良性的碰撞。她能让我相信,她就是‘许一染’。”余沐溪自信地扬了扬下巴,“这对整部戏质感的提升,至关重要。”
杨萍作为导演,最在意的就是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和最终的成片质感。余沐溪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专业核心。她回想起刚才看过的片段,对比贺舒云的外放和陈璟意的内敛,不得不承认,如果追求的是更高级、更耐人寻味的戏剧效果,陈璟意与余沐溪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张力,确实更具潜力和魅力。
另一边,文莉沉默了。余沐溪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扛市场,陈璟意提质感,这几乎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组合。如果再坚持用贺舒云,不仅显得不信任余沐溪的扛剧能力和专业判断,也可能真的会牺牲掉项目更上一层楼的艺术可能性。
权衡利弊,片刻之后,文莉脸上重新绽开那抹精明的笑容,她看向杨萍:“萍,您是最懂戏的,沐溪和陈璟意之间的这种化学反应,你觉得有把握把它转化成我们最终想要的效果吗?”
杨萍见不惯她端着的样子,睨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行!”文莉一拍手,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许一染——陈璟意!”
门外的休息室里,气氛同样微妙。
温清也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茶杯边缘,里面滚烫的茶水已经凉透。陈璟意安静地坐在不远处,姿态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紧张。
当房间的门被推开,杨萍率先走出来,目光直接落在陈璟意身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璟意,准备一下,后续合同和档期团队会对接。欢迎加入。”
一瞬间,陈璟意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她立刻站起身,郑重地鞠躬:“谢谢杨导!谢谢各位老师!我一定会尽全力!”
......
几人在大楼上层的餐厅包间简单吃过饭。
一出大楼,眼前是是被灯火阑珊点缀的黑白世界。
短短半天时间,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悄然没过了鞋底,踩上去还会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余沐溪的保姆车藏到楼下一个不显眼的阴影下接应。车顶的雪有点厚,显然等候多时。带上惯常的浅笑同众人颔首告别后便快步走进助理舒晨及时撑开的伞下,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车子里的暖气很足,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她摘下帽子,习惯性坐到后排左边的靠窗位。她的目光移到车窗上,习惯性地伸出食指在窗上凝结的霜气里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余沐溪注视着窗户上那张诞生在自己惨不忍睹画技下的“笑脸”,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几分,目光里也泛起点点柔意。
等到速起的霜雾快要将那寥寥几笔吞噬,余沐溪才舍得用掌根抹去,只留下一片凉凉的湿意在肌肤纹理里。
然后,就在那片朦胧之外,飘散的雪花中,她看见了温清也。
看温清也躲在屋檐下,从包里摸索一副厚实的羊毛手套。
同样的灰棕色,不同的是,上面不会再起劣质的毛球。
温清也仔细戴上,动作是她独有的小心与轻柔。她接起一通电话,不知那头说了些什么脸上立马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嘴角的笑容早早散去。
莫名觉得不是滋味。
又看见一位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粉色针织帽下的头发顺下来,上半身包成个喜庆的小粽子踩着雪朝温清也慢跑过去。最后结结实实,满怀依赖地投入了她的怀抱。
温清也自然地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那个小身影。她圆润的杏眼弯成一轮好看的月牙,唇角的弧度勾勒出绵绵的柔软。
目光,溢满了爱。
“嗡——”的一声,余沐溪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只无形的手将心脏骤然攥紧。酸涩的浪潮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知。
那是一种迟来的,钝重的疼痛,伴随着难以呼吸的窒闷感,在胸腔里无声地膨胀发酵。
坐在副驾驶的经纪人彭璐敏锐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余沐溪依旧坐姿优雅,侧脸的线条完美到无可挑剔,甚至连眼神都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彭璐就是知道,不一样。
那是种极致的安静,安静到近乎哀伤。
要不是因为足够了解她,就凭余沐溪那满级的表情管理,真会以为她什么事都没有。
“沐溪,”彭璐难得放轻了声音,带着试探性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啊?”
彭璐能察觉她的情绪,但实在不擅长关心人。
余沐溪没有回答,目光依旧定在窗外那对温情的母女身上。她戳了戳小女孩算不上饱满的脸蛋、理理歪掉的针织帽、将些许下滑的冬装拉链拉至最顶端......
直到温清也有爱地牵着女孩的手,转身走向一辆白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缓缓收回视线,“颓废”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回家。”
她的手重新揣回兜里。
而那张忘记丢掉的糖纸早就皱得不成样子。
余沐溪前一秒:开心。
后一秒: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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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皱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