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感受到靠在她头顶上方的人动了动,听她迫切地说:“宝贝儿,咱们去打雪仗吧?”
就像大学时那样。
她和唐棠都是南方地区的,从小到大难得见一次下雪,即便有,大多也只是雨夹雪。刚来北城读书那会儿,一到冬天,整座城市就穿上了季节限定的服装,可把两个南方孩子激动坏了,基本上只要没课两人便会在学校找个空地堆雪人,打雪仗。
玩不厌似的。
后来温清也回老家发展,唐棠一人留在北城倒没有那么多兴致了。
工作累,没兴致;没人陪,没兴致。
温清也笑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以前打雪仗的时候你开心吗?”唐棠反问她。
她“嗯”了一声,很轻。
“那不就对了。”
所以,趁现在,去做点开心的事情吧。
别不开心了。
她们也是行动派,严严实实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和耳罩就出了门。快步走出巷子,像大学一样,找了块较为宽敞的空地。
夜深人静下,三十岁的两人,用一场北城冬夜里随处可见的雪来融化掉方才纸烟不能消解的愁。
唐棠把氛围活跃得很好,她率先进攻。
温清也嫌手套麻烦取下来揣进兜,寒风中的手立即冻得通红。顾不上那么多,她捧起一把雪使劲捏成个不规则的球,一下子朝唐棠扔过去。
对方被砸中的瞬间,她笑得灿烂,笑得开怀。温清也多久没这样释放过情绪了呢?她不大记得清了。
“嘿!你怎么还把手套脱了啊!又想长冻疮不成?”唐棠拍拍身上的雪,喘着白气过来,“还不快戴上。”
踏入社会这些年,温清也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冻疮这旧日的顽敌,已很久没来打扰。若不是唐棠这一声提醒,若不是低头时瞥见指关节处隐隐泛起的红肿,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手几乎年年在冬天受这份罪。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一个习惯,她却始终没丢——用老姜片,慢慢地搓揉十指。
那是余沐溪教给她的。
记忆里,余沐溪总是那样温柔又笃定地说:“你信我,这个土方子真的有用,搓一搓,手就不容易生冻疮了。”
说完,她会偷摸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老姜,再细微地帮她涂抹在手上。
“家里貌似还有姜,咱们一会儿回去涂些,以防万一。”唐棠嘴上说着,眼睛监督温清也把手套戴上。
而唐棠能知道,是温清也告诉她的。
总得下来,她们也没玩多久便往回走。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远处,迎面出现一道黑影。
唐棠胆小,看个恐怖片都得在别人的不断怂恿下才敢抱着个玩偶看,每次看完好长一段日子还不敢大晚上的起夜去卫生间,只能憋着。更别说真让她碰见类似的灵异事件了,她能起一身鸡皮疙瘩,再表演个现场昏厥。
又或者......她脑海里不断冒出了各种专门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发生的杀/人案。
毛骨悚然。
不管是哪种,唐棠的四肢已经开始发软了,她用剩下的力气抓紧温清也的臂弯。零下几度的气温,她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温清也的手覆上唐棠的手背,以作安抚。
她倒不害怕。
那顶渔夫帽和清瘦出众的身形,温清也太熟悉不过。
只是,她为什么会在这块出现,太不应该。
目光如沉静的湖水,穿透不足五米的夜色,精准地落在温清也脸上。那视线,带着重量,也带着冰。
身旁的唐棠这会儿勉强看清了来人是位“活人”,但具体是谁,她不知道了。
唐棠默认余沐溪是个戴着口罩看美女的变态。她壮着胆子,气息颤抖:“喂!你,你干嘛!你个变态,谁准你一直盯着她看的!再,再看我就报警了啊!”
许是余沐溪第一次听人以“变态”二字称她,她浓密分明的眉向上一挑,眼尾稍稍一弯。觉得好笑又荒谬。
“棠棠,我们快走吧。”温清也在一旁低声催促,“圆圆还在家呢。”
这种偶像剧般的狭路相逢,于她而言,毫无浪漫,只有铺天盖地的尴尬与心慌。
温清也埋低脑袋,将自己藏进围巾里。拉着唐棠快步向前走去。
“天菩萨天菩萨!赶紧走赶紧走!”艾玛,不说差点忘了。
路过余沐溪身边时,听见她淡淡地冷笑一声。
她脚步一顿,抿抿唇,却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挽住唐棠,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然后继续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碎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宝贝儿,你认识这人啊?”唐棠以顶顶快的速度回头瞅了一眼。
额,全身上下捂得只剩两只眼睛,反正唐棠是不敢恭维的。
“不认识。”
“那那那......她一直盯着你。”唐棠声音小了再小,“不会真让我们碰到变态了吧,我之前看网络上各种杀/人案解说什么的,嘶......我觉得咱这两天还是待家里比较好......”
余沐溪望着两人慌忙离去的背影,那简简单单的“不认识”着重飘入了耳道。她透过口罩深深吸入一口北城凛冽的寒气,总觉得心脏的某一块连着肺一起都在疼。
原来疼痛也是会有落差感的。
而相距的落差,令她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方才被彭璐她们送回家后余沐溪独自开了瓶酒,名贵烈液滑过喉咙,烧灼起的却不是暖意,而是更旺的烦闷。
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一两个月前,当初杨萍因为《平行线》中“宁禾”一角找上余沐溪。她说需要时间考虑,杨萍便对她提了一句:“小说在××平台发表,可以找时间去看看。”
余沐溪照做了。
也就是那几天,她第一次点开《平行线》,作者——青池。
她用几天时间,去将“青池”与温清也划上等号。又以演员的剖析视角,去读懂“许一染”隐晦又无私的爱。
于是,那些复杂的情绪越过了时间的长河,再次被点燃。
又在见面时克制自己,将不断翻涌的质问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下。
见她难受时放任自己,即便绷着人设,心却仍会不争气地软下一角。
听她继续掩盖谎言时嘲笑自己,嘲笑竟会对她的胆小萌生一丝期待。
最后,看那幼小的身躯奔向她时,余沐溪将自己亲手筑起的那面名为“原谅”的高墙推到,将自己仅留的一丝理智放逐。一种深切的厌恶、无力合并涌上心头。
厌恶的是不清不楚的局面,无力的是......时隔这么久,自己依然会被牵扯。
后来,余沐溪想着,出去散散心吧,散去连烈酒都无法驱赶的烦闷。
她瞒着彭璐,瞒着舒晨,再次踏上数不清多少次踏上了这段闭着眼都能把车开过去的路。从家的繁华地带到这一片贴上年代感的陈旧,得花上一段时间,但每当她心情无法得到完全消化时,就会来到这里。
这个承载了太多无言往事的地方。
只是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碰见温清也。
更没想到,自己亲耳听见“不认识”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后,心脏居然会不争气的发疼。
余沐溪垂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面料上已是一层薄薄的雪色,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哦,今晚没有月亮。
温清也站在唐棠家的阳台,将刚才打雪仗的地方尽收眼底。
属于余沐溪的这道瞩目身影,也全然落入了温清也的眸中。
今晚没有月亮。
只有一轮孤独的月光。
孤独的月光赏了一场躲起来的月亮。
直到卷翘的睫毛尖儿沾上厚重的白糖,余沐溪的赏月才算结束。那近二十分钟的驻足里,落在肩头的雪花有问过她在想什么,可她自己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