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带圆圆过来了?”温清也进到车厢内,一边用纸巾擦拭圆圆肩头的融化的雪水,一边轻声问着主驾驶位的唐棠。
“我们圆圆想妈妈了。”唐棠抬眼看后排晃着双脚的圆圆,挑挑眉,“你说是吧,圆圆宝贝儿?”
“嗯嗯!”圆圆用力点点头,一双清亮的星星眼望向温清也。
她从身旁的零食袋里拆开一盒小熊饼干,取下右手手套,仔细看,她指甲壳里边还泛出了淡淡的紫绀色。她挑出块完整的“小熊”。先递到温清也嘴边,又不忘雨露均沾地塞给唐棠一块。
“棠棠,你一会儿是不是还得去上班?”温清也咽下嘴里香浓的饼干,问道。
她知道唐棠是一位全女酒吧的调酒师,如果不出意外,夜晚通常是最忙碌的时候。
“害,反正最近没啥人,就请两天假咯。”语气倒是无所谓。
“诶,不说这个。你和我讲讲另一个女主是谁呗?”唐棠看一眼后视镜,一挑眉,“作为你的宝贝,我是不是有优先知情权?”
“陈璟意。”
“哟呵,不错嘛!我之前看她的电影觉着她演技挺好的来着,还挺喜欢她的。”
“嗯。”
话毕,车内安静了好一阵。唐棠清清嗓,心底有无数个有关温清也今日与余沐溪重逢的问题在萌芽,又看圆圆在场,不好多问什么。就这样,她一路憋到了家。
车停在一条巷子外,三人下车后又走了五六分钟,才抵达那个熟悉的小区。
两天前,温清也第一次带着圆圆来这里找唐棠时,就走过了这条巷子,那时她便觉得有点熟悉,后来想了想,以前当北漂那段时日,自己也住这附近,不过是那种红砖筒子楼,已经被拆掉了。
唐棠为了早上能多睡一会儿,特意在工作的酒吧附近找到了这个破旧的小区,还颇为得意地说,这是对比了十几家后找到的最便宜的一家。
而便宜的地方确实处处体现着便宜。比如褪去颜色的墙皮、门卫室打盹的保安、头顶交错缠绕的电线、角落堆砌的烟头......
“自己以后一定要在北城闯出一片天地,要在北城最好的地段买下环境最好的房子。”
大学时期唐棠信誓旦旦的话语,突然在温清也的脑海中回响。那时的唐棠,眼睛里闪着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的征服。
可如今,无数个场景告诉她,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还是太大。
即使唐棠毕业后就一直待在北城,不过还是没能在北城买房。因为,房价真的,太高了,高得足以压弯很多人的脊梁。
就连她宝贵的“座驾”都是二手的,就连租这里都只是因为“划算”。
因此,唐棠常常会在微信上半真半假的和温清也说:“希望某个来酒吧喝酒的富婆能够瞎了眼看上自己。”
话虽这么说,可温清也是打心底佩服唐棠。
至少她还有留在北城的勇气以及与现实抗衡下去的理想。
而自己呢?,没有理想,没有勇气,只会花费掉世间最宝贵的时间来玩一场长达八年的躲避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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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被唐棠牵着小手进了客厅,温清也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换了鞋,哄着圆圆吃过药后领着她去次卧睡觉。
圆圆睡下后,温清也拿上换洗的衣物经过客厅狭小的走廊,唐棠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没来得及吸,就先赶忙叫住她。
用一种八卦的语气和眼神。
“来来来。”她盘腿而坐,诚邀温清也坐到自己身旁的位置。
“宝贝儿,今天怎么样啊?余沐溪没刁难你吧?”唐棠说着,也不忘抖落掉手中的烟灰。
“没有。”
在差点令她难堪的场景下,又及时地收了收。所以,温清也觉得,是没有的。
唐棠好似松下一口气。
“那,那你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
是喜欢?还是讨厌?
温清也说不出个具体答案。八年的时间,足以让命运改写太多故事,也足以让人遗忘太多细节。
她的这八年,被那些相对美好的记忆填补着空缺,却又被反复出现的噩梦提醒着——要远离,远到此生不再相见。
太矛盾。
“我......答不出来。”
“那宝贝,你后悔和她提分手不?”
“不后悔。”较于上个问题,这次温清也倒没有了任何犹豫,回答得决绝。
她三十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不后悔,基本上都和余沐溪有关。但要说“最不后悔”,就是向余沐溪提分手。
“真不后悔?”唐棠又问了一遍。这一问,隔了八年。
八年前,在喧闹的酒吧,她问的是那个强忍着眼泪的温清也。
八年后,在温馨的出租屋,她问的是这个语气决绝的温清也。
唐棠捏着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烟雾袅袅上升,在狭小的客厅里散开,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温清也的视线从指甲盖上那弯浅浅的月牙上移开,轻声说:“和一个扫把星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高中,温清也的众多不堪入耳的外号里,被人叫得最频繁的,是扫把星。
记得最深刻的,也是“扫把星”。
唐棠指间的烟灰轻轻抖落,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
她沉默地吸了一口,任由那点猩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或许,她不该把“后悔”问两遍。
“还有烟吗?”温清也不会抽烟,但她在那晚特别想试一试‘烟’是否如人们说得那么神奇,可以解忧除烦。
唐棠一脸震惊:“你干嘛?顶着一张清纯无害的脸问我要烟,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
“什么小小年纪,好歹我还比你大两个月呢。”
温清也伸手去拿唐棠放在茶几上的烟盒,动作生疏又带着几分固执。唐棠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终究没有阻止。
“第一次抽,慢点。”唐棠递过打火机,语气软了下来。
温清也笨拙地点燃,深吸一口,随即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泛出泪光。她看着指间微弱的火星,忽然笑了:“看来是骗人的,原来一点用都没有。”
“本来就没有。”唐棠拿回她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真要是有用,我早该成仙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都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温清也偏过脑袋靠在唐棠的肩头。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提前知晓未来的自己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毕竟,连试一支烟都能被呛出眼泪的人,又怎么配拥有重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