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选角

“许一染”的待定演员一共有三位——贺舒云、沈绮、陈璟意。

她们都是新生代演员中的佼佼者,却各自走在了截然不同的星途上。

名气最大的是贺舒云。起初,以歌手身份出道,后来运气加成,靠一部古装剧带红,又靠在综艺上的优良表现吸粉无数,别家粉丝都说她是转型最成功的一位。

其次是沈绮,传说中的“青春校园剧专业户”。虽然戏路一度被定型,但国民度极高,是路人缘最好的一个。

而陈璟意,科班出身,自出道以来的定位走向就是以电影为主。人气虽比不上前两位,但论拍电影的经验,她的根基肯定是最牢固的。

温清也默默剖析完她们三人各自的优势,耳畔传来杨萍为她们讲解剧情的声音。

试镜片段是小说中两人感情升华的关节节点——“许一染”对“宁禾”的第一次心动。

故事背景里,宁禾在得知许一染遭受到某位同学大大小小反复的霸凌后,决定精心设计一场“鸿门宴”引坏人上钩。在那个呵气成霜的冬夜,许一染怀揣一包感冒药和一颗尚未舍得拆封的青苹果糖,用“怕她感冒”的借口自我欺骗着,脚步却不听使唤地迈向了寒风凛冽的操场。

远处,宁禾与霸凌者并肩而行,看似言笑晏晏。许一染指节泛白,口袋里的药盒被她攥得变了形。一股混合着失落的酸楚涌上心头——看吧,你的关心如此多余。

她正要转身,将自己重新埋回安全的孤独里。其中那位高个子的小人儿却在为数不多的灯光下停下了脚步。

眼看她们的嘴唇张合,情绪波动愈来愈大。霸凌者高声吼了一句关于“录音”的嘶吼以及一些不堪入耳的咒骂,将这场“鸿门宴”推向顶峰。

待到风波平息,打了胜仗的花儿迎着最皎洁月色,在圣光下仰起最优美的线条,又用能装下世间万物美好的瞳孔看向许一染绝佳的藏匿之处......

沈绮和贺舒云先后上场。

在与饰演“宁禾”的余沐溪对上眼的那一刻,两人的初始反应都捕捉得相当精准。她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嘴唇紧抿,那乱了节奏的呼吸声,将许一染被当场“抓获”时的心虚与慌乱,诠释得淋漓尽致。

但后续的呈现温清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直到陈璟意上场。

与前两位的慌乱不同,在与余沐溪饰演的“宁禾”目光相撞的瞬间,陈璟意的反应是——静止。

她没有立刻低头,而是像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当“宁禾”喘着白气,眉眼弯弯地向她走来时,陈璟意饰演的许一染并没有立刻笑,她的目光先是贪婪地、细致地描摹过对方的眉眼,停留。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为她冲锋陷阵,披着月光向她走来的身影是否真实。

然后,那个笑容来了。

它不是瞬间绽放的,而是如同冰雪在春日下消融,有一个缓慢而清晰的过程。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自卑地牵动唇角。在这份小心翼翼和自卑里,似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找到了恰当的位置。

最后,许一染跟在宁禾身后,将包里那块被捂热的糖,轻轻剥开,含入嘴里。

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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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摩完表演的温清也,舌/尖似乎真的尝到了一抹化开的青苹果滋味。

也正是这股蔓延开的青苹果味,让她记了大半人生。

那时因紧张而浸满汗水的手心揉捏着校服口袋里裹满自己体温的青苹果糖。糖纸窸窣作响,在早已寂静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而藏在外套下的心脏则成为了闯入夜色的鼓点,在由糖纸交织成的“交响乐”中又显得格外突兀。

在那个夜晚,温清也曾想过“鼓点”的缘由。

她扪心自问,是怕被发现的慌乱多一点?

紧张多一点?

还是激动多一点?

年少的温清也不懂得什么是喜欢。她只本能地抗拒着这种突然闯入、试图掌控她的陌生情绪,于是便强行将其暂时封存于理性的牢笼里。

因此,不算长的时间里,心跳的频率也被迫缓了下来。

“清也!”她听见年少的余沐溪叫了自己一声,用她嗓音里浸满的愉悦。

然后,在冬天昏暗的操场上,她迎着为数不多的微光走过来。

眉眼弯弯的、喘着白气的、发丝被风吹得些许凌乱的,一步步走来。

温清也的目光落到她鼻梁的那一颗浅棕色的小痣上。她想,生得真好看。

再后来,当温清也小心翼翼将绿色的糖果放入口中,余沐溪用最笃定的语气猜出是自己给的那一颗后,还乐呵呵地说这颗糖叫“最最好的好朋友糖”,吃了这颗糖就要和她做最最好的朋友,也要接受最最好的朋友的保护!

温清也看着这样真挚的人儿笑着说出这样无厘头的话,她的心跳莫名又加快了几分。

等到对喜欢的定义更深刻,温清也才恍然明白——

原来在那个雨山县最普通的冬夜里,她心动了两次。

而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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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也对于“许一染”的人选明显有了确切的答案。但她这一票并不是决定性的,最终的决定权还得看另外三个。

导演看演员与演员之间是否存在CP感,是否能接住戏;出品人看演员最终是否能为自己带来良好的收益;而余沐溪要站在“宁禾”的角度,选出她心目中的“许一染”。

文莉字里行间暗示着要选贺舒云,杨萍保持中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余沐溪身上。

在她们的屏息凝神中,余沐溪不慌不忙地转动笔杆,过了一会,才悠悠地说:“青池老师,你怎么看?”

温清也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想到余沐溪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将问题抛给自己。

“我......我......”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了,被风干了一般。

我的意见重要吗?

温清也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她只是一个原著作者,在资本与专业的角力中,她的声音往往是最先被忽略的那个。

可偏偏,余沐溪问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几道含义各异的目光。

“许一染......”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但说到角色名字时,却奇异地稳定下来,“她不是一个会轻易展露情绪的人。”

“她的世界是灰调的,习惯了孤独和躲避。所以,当巨大的善意和庇护突然降临,她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无措,甚至有一点恐慌的复杂情绪。因为她不习惯,也不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

温清也的目光轻轻扫过沈绮和贺舒云,最后落在陈璟意身上。

“心动对她而言,不是甜蜜的冒泡,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疼痛。是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见到光时,那种想要靠近又被刺痛的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陈璟意小姐的表演,让我看到了这种‘疼痛感’。她诠释的不仅仅是心动,更是一个孤独灵魂小心翼翼的确认和不敢置信的接纳。她让许一染的这次心动,有了重量。”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温清也的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这番带着“私心”的专业分析,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

直到她说——

“我同意青池老师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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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骨痛
连载中五椿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