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没想到还会遇见杜琼英。
至少，经过那场由她和罗长远组织谋划的饭局后，杜琼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来闹腾过。连那些没完没了的威胁短信都停了，安静得让温清也一度以为这件事终于翻篇了。
事实证明，她天真了。
时隔很久，她们见面的地点被偶然安排在了超市。温清也推着购物车，圆圆正踮着脚去够货架上的一包花花绿绿的糖果。
然后，温清也的目光扫过前方，看见了杜琼英。
其实看见这抹身影出现时，温清也是不敢断定的，直到杜琼英叫了她一声。
“愿......清也。”
杜琼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尖锐又刻薄。每每听见，温清也的身体都会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可这次她胡德觉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讨好。
不知是不是温清也的错觉。
她仔细瞧着面前的人。身上没了笨重又招摇的饰品，再看细些，还会发现她瘦了好些，那原本染得乌黑的发，也被密密麻麻的白给顶替了，一缕一缕地耷拉在额角。总的来说，精气神上也比之前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哪儿还有以往目中无人的傲气？哪儿还有刻意显摆的神气？
目光往下移动一寸，一位约莫和圆圆一般大的小男孩站在杜琼英身旁。他的手里正抱着玩具枪，咧着嘴朝自己做鬼脸。
毫无规矩。
做完，他笑得贱兮兮的，作势举起那把还未拆开包装的玩具枪支，瞄准躲在温清也身后怯生生的圆圆，嘴里还模拟着子弹发射的“突突突”声。
温清也的眉头微蹙，拉着圆圆往身后躲远了些。
男孩更得意了，笑得前仰后合。
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素质低下，一看就出自杜琼英之手。
“佑佑，快叫清也姐姐。”杜琼英发话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愿楠，愿楠，温愿楠！略略略！”他把杜琼英的话当作耳旁风。吐着舌头翻白眼，手里的玩具枪还不停歇地朝圆圆的方向“扫射”。
除去那次杜琼英打视频过来让佑佑叫“清也姐姐”以外，温清也从来没真正见过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
自那次她便体会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没教养，这次线下见面印象更加深刻。
“张佑宗！别逼我打你！”杜琼英直呼儿子的大名，脸上憔悴的神情染上了一丝虚假的怒意。
杜琼英如此溺爱她的宝贝儿子，又怎么舍得真的打骂，最多是在旁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温清也早就看透。
圆圆扯了扯温清也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妈妈，我们去结账吧。”
圆圆很怕眼前的这个女人。她脑海里一直记得那天下午，对方守在她们家门口，出口要挟妈妈的模样。
等妈妈把她关进了屋子，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便听见了那脆生生的巴掌响声，和女人拔高的谩骂声。
这个女人伤害了妈妈。
所以，她发自内心的害怕杜琼英，更讨厌杜琼英。
“好。”温清也柔声回应圆圆，大拇指指腹来来回回抚过她的小手，以作安抚。
“等......等一哈！”杜琼英在慌乱下，忽而拔高的音量引得周围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们身上。她频频左右摆头环顾四周，又收低了自己的音量，“我想......和你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
从小到大，温清也就没怎么和杜琼英好好谈过，就算有，也是在她涉及到对方利益的情况下，才有机会“好好谈谈”。
比如饭局那次。
温清也尽量平稳住呼吸，稳住声线，好让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颤抖：“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你就给妈妈一次机会嘛，就这一次。”杜琼英的语气忽然软下来，眼眶甚至开始泛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哽咽，“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得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她这句话一出，显得她多可怜啊，多么占据下风啊。
离得近的路人听见了全部，那些陌生人打量的目光跨越好几年的时间长河又一次落到了温清也身上。
人们看事情总是喜欢看一半，然后拿着这一半的见解开始义愤填膺地抨击他人。他们懒得去了解事情整体的原由，他们只相信当下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最后再凭想象力去填补。
就像之前那样，也像现在这样。
他们个个用审视、责备的目光去看温清也，仿佛她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不孝女。反之，看向杜琼英时，却又变为了怜悯。
温清也一下又一下地深呼吸，她在竭尽全力控制住身体病发性的发抖。
她不明白杜琼英为何要旧技重施，又要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路过的陌生人胡乱猜测一次？
是认为自己还会如同以前一般，任她拿捏吗？
“我并不认为你有权力强迫我答应你的请求。”
话一说完，周围的人开始有替杜琼英抱不平的声音出现。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皱着眉，指着温清也，道：“你作为女儿的，你妈妈辛辛苦苦生你养你，答应她一个要求又会怎么样嘛！会让你掉块肉吗？白眼狼！”
其他几个人跟着附和：“就是啊，母女俩有什么过不去的”
“人家当妈的都放低姿态了。”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妈妈！”圆圆的眼眶红润润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说出来音量不大不小，却让旁人噤了声。
温清也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瞬时的痛感将眼框内快要冲破的酸胀给慢慢平了下去。
“你口口声声称妈妈，可你做的有一件事是分内之事吗？”她继续说。
“出生以来，我总是看不见你人影；上学以来，你从来不会出一分钱；到了大学，我一天三份工，差点，差点......你却从未过问过我，还跑来问我要钱。”温清也捏紧发抖的手，“到了后面我工作了，前前后后又给了你多少，我记不清了，可你呢？每次对我除了骂就是打，只有......只有你需要我的时候，才会好好同我说上几句话。”
她还想说，想说从小到大，照顾我的人是外婆，而你，我是从邻居和同学的嘴巴里认识你的。他们每次都把你说得很难堪，也很难听。起初，我不信，还会反驳，到后来我亲眼看见你往家里带回来形形色色的男人，到后面我想在你面前叫妈妈时，你对我的打骂，我开始信了。日积月累，也渐渐麻木了，不会再去反驳他们，也任由着他们的欺负。
那时年少的她还会天真地想，想妈妈会不会看见满是伤痕的她后，关心她几句？可是没有。从始至终都没有。
只有外婆，关心她，爱她。
如果非要有妈妈这一角色，那她宁愿把外婆当作妈妈。
这么多话堵在喉咙里，可温清也没有全部说出口。
她说出来的这些，是三十岁的自己给二十一岁的自己在撑腰，也是在告诉杜琼英，这招对自己已经没有用了。
而温清也没说出来来的那些，是因为她知道杜琼英太爱面子了。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她的遮羞布全部扯下来，温清也狠不下那个心。
其实旁人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杜琼英是生她的人。
即使没养育之恩，也有让她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恩情。
所以她保留了杜琼英最后的体面，也保留了自己的心软。
全场安静了。
温清也盯着杜琼英目瞪口呆的模样，那张脸上的错愕是真实的。或许她仍以为温清也是那个好掌控的容易心软的温清也，所以她根本没料到这一出。
杜琼英张了张嘴，久久不能回神。
周围的人将目光在两人身上互换。
温清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离开之前，温清也的视线落到杜琼英的宝贝儿子身上。他全程没有为杜琼英说一句话，反倒面露尴尬、很不耐烦，觉得杜琼英丢人现眼极了。
他低着头玩那把玩具枪，嘴里还在“突突突”地小声模拟着。
自作自受。
温清也蹲下身来替圆圆擦干余下的泪水，领着她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等到人群散尽，结了账，杜琼英的视线紧紧盯着离不远处的温清也和圆圆。
哪儿管三七二十一，她抓起自家宝贝儿子就冲出去，也不管他在后头哭天喊地。跑跑跑，发疯似地跑。就为了去钳住温清也的手腕。
身体常年没得到运动，几步远的距离足以让杜琼英上气不接下气。她如愿钳住了温清也，整个人瞧上去龇牙咧嘴的，眉尾冲上额头，堆砌出来厚重的抬头纹。
眼珠子里满是遮不住的狠戾。
“你可别忘了，这小女娃子是从我肚子头掉下来的！如果你不帮我这次，我随时有让她回来的资格！”
圆圆觉得信息量太大了，她勾勾温清也的小指，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是真的吗？”
“不……”
温清也话一出口便被杜琼英抢了去：“对呀，你和佑佑都是我当初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说完，她脸上又立马堆起假惺惺的笑：“按先后顺序来说，你……你还是佑佑的姐姐呢。”
“够了！”温清也挣脱开来，“别说了！”
温清也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从出生以来你就没管过。一直是外婆在照顾，直到她去世后，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她就跟着我了，她就在我户口上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她麻木通感下的勇气吹起来。
“而你……”温清也的声音拔高一瞬又猛地跌下来，“你现在凭什么……凭什么要拿这个要挟我。”
浑身抖得厉害，抖的她从头顶到脚尖都在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她低下头，不敢看圆圆的眼睛。
“……圆圆，我们走……”
温清也攥着圆圆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圆圆仰着脑袋，乖乖地跟着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问题要问。
圆圆：谁是我妈妈，我心中自然有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超市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