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记忆闯入梦境。像雨山县善变的雨季，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淋得人无处可躲。
——
自大学以来，除去重要节日，温清也几乎不会回到雨山县。一是来回路费的开支比较大，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二是她要利用空余时间攒足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多余的，再给外婆寄回去。
梦境的时间是零碎的，前一刻，温清也还在打零工做兼职。后一刻，她坐在寝室的椅子上，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把手机举在耳边，耐心听着手机那头外婆暖心的叮嘱。
絮絮叨叨的话语，温清也听得格外安心。
然后，话到一半，她听见了一道婴儿的啼哭。声音断断续续的，细得像小猫叫，气息也不是很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起初，温清也以为是天气太热，热到她产生了幻听。可那哭声并没有消失，反倒更加清晰。紧接着，她察觉到听筒里外婆的声音正在渐行渐远。
外婆？
外婆！
梦境扭曲一瞬。
是正式工作实习以后，温清也回去的第一个冬天。
她看着熟悉的老房子，大门有些朽掉了，显得斑驳。走进门，看见了外婆。外婆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婴儿。
那婴儿身上裹着的，还是她小时候用过的那块红花布。上面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图案早已被岁月冲淡，剩下一团模糊的浅红。边边角角的线胡乱支着，仔细看，周围还泛着一圈陈旧的黄。
外婆蜡黄发皱的手覆在布料上，她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一首熟悉的摇篮曲从她那副饱经沧桑的嗓子里艰难地溢出来。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
外婆好似看见了温清也。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清清啊。“外婆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以后这就是你妹妹了......也是可怜，你妈妈生下来后她就不想管这女娃娃。”
外婆说这句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眸底闪过一丝悲哀，可转而望向温清也时，又一脸和蔼。
“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晓得活得了好久，就让她跟着你姓吧。这娃娃心脏不大好，你去取名的时候最好加个‘满’字在里头，这样啊这娃娃的一生才能圆圆满满，少些灾难。”
外婆没什么文化，她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小县城，不认识几个大字。可在她的思想里，“满”字代表很好的寓意。
圆满、美满、满足，她把自己能想到的祝福，都塞到了这一个“满”字里。
就如同以前，她带着温清也去改名一样。她查遍了字典，选中了“清也”二字。
清清白白，无私善良。
后来，她遵循了外婆的意见，将婴儿取名为温满。
后来，外婆一语成谶，在温满快满半岁时，她在睡梦中离开。
温清也怀里抱着裹成粽子熟睡的温满，坐在门前。她坐着的那一把有些年头的木凳，是外婆生前最爱坐的一把。
门外的天色一如既往的阴沉，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有着要下雨的前兆。
门内没开灯，只有桌上一对随风摇曳的红烛。烛泪一滴滴往下淌，又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的红。火光摇摇又晃晃，映着遗照上的人儿笑得无比和蔼。
温清也低下头，看着怀里安睡的温满。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一只馒头，一块糕。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越到后面，温清也的声音越哽咽。她的泪水同雨水一同落下，愈落愈大，愈落，愈停不下来。
转眼间，梦境快进到温满咿呀学语时。
她对着温清也叫的第一个词是“妈妈”。
温清也在她还记不住事时，纠正过她很多遍，她说，“要叫姐姐”，温满叫了几次后，又改回了“妈妈”。
怎么不算是妈妈呢？
血缘上的母亲从未过问过温满的生死，自外婆去世后，户口转到了温清也名下，而她又从小待在温清也身边长大。
吃饭是她喂的，衣服是她洗的，生病是她守的，夜里惊醒是她哄的。
所以，怎么不是妈妈呢？
又一转。
杜琼英狠戾的面容被放大数倍般骤然出现。
“还我！快把她还给我！”她的双眸变得猩红，一遍遍叫喊着把孩子还给她。
梦里，杜琼英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扯着温清也的手臂，一把夺过正在怀里泪流满面的温满，随即，双颊爬上近乎癫狂和变态的笑。
温满被她举过头顶，又用力摔向地面。
哭声戛然而止。
温清也奋力跑去。
她伸手去捞、抓去，可无论怎么样都够不着。四周开始变得昏暗、扭曲，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所有色彩都搅在一起。
她离方才发生的一切也越来越远。
“圆圆，圆圆！”
“温满！”
“不！”
温清也猛地真开眼。明明才入春的天气，汗液却浸透了枕套。
她胡乱摸一把还挂留在脸颊上的泪珠子，坐起来，无止境的恐惧肆意地漫上身心。
来不及平稳住自己起伏不断的胸腔，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往圆圆的卧室里赶去。
直至圆圆乖巧安稳的睡颜浮现在眼底，温清也悬吊着的一颗心才算真真切切地放了下来。
她扶着门框，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许是温清也这次的动静有点大，吵醒了被窝里的圆圆。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她的半张脸被被子遮住，一整个睡眼惺忪的模样。
眼睛没来得及反应，但她的鼻腔漫过一股淡淡的膏药清香，是圆圆熟悉的，妈妈身上的味道。
“妈妈。”这两个字被圆圆叫得糯糯的。
温清也蹲在圆圆的床边，摸了摸她好不容易长了点肉的小脸蛋。
“抱歉，妈妈吵醒你了，你好好睡，妈妈在这里陪你一会儿。”
圆圆再次闭上眼，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温清也轻轻地拍打着圆圆的背，一下又一下。
她张了张嘴，那首熟悉的歌谣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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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晨：【溪姐，青池老师的视频上热搜了。】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余沐溪正坐在北城那间空旷的房子里。茶几上摊着那盒稻香村，她手里捏着一块枣泥酥。
是她从前最不爱吃的那一种，没有那么甜，还带着点枣子自身的苦味。
看到消息后，她的眉头微微往下压了一下，然后默默把糕点放了回去。
紧接着，舒晨又转来一条视频。
余沐溪点开。视频里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路人偷拍的。
时长接近七分钟。
视频已经放到结尾，余沐溪又接着放了第二遍、第三遍。她的眸色也随着视频播放的次数，愈发冷淡。
然后，她退出播放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几乎没有停顿。
【以最快的速度把热搜撤下去。顺便找到最初发布的人，不管以什么办法，都要让对方把原视频删干净。】
杜琼英。
都这样了，怎么还是不懂得安分呢？
www，这一章写得我心好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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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外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