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挣扎，被老师禁锢住。
第一次打架，被老师请去了办公室。
做错了吗？
当时的温清也扪心自问。
“温清也！你赶快给罗薇薇同学道歉啊！想在高中最后一年里背上处分是不是？”
教导主任是一位顶着啤酒肚头顶地中海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在办公室整张脸涨得通红，加上本就圆润的轮廓，一眼看上去活像动物园的猴子屁股。他指着温清也的手指头都在抖，冒出的声音也比平常粗粝了好几倍。
到底做错了吗？
照别人的话来说，她确实自卑又胆怯，但她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也能分清对错的先后。
明明是罗薇薇先害人在先，凭什么到最后要先一步道歉的人却成了自己？
“我......没做错。”
她能感受到自己锁骨间的肉窟窿还在断断续续往外渗出血水。血水打湿了里层的秋衣，黏糊糊地贴在她肌肤上。
疼。可她咬着牙，站得笔直。
而自己不过是扑倒了罗薇薇，打了几拳，让她受了点皮外伤......
温清也扭头去瞄一眼罗薇薇。她的爸爸妈妈围着她，摸着头关心她，她就在这场宠爱里佯装着可怜，顺便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老师，先做错的人不是我。”这一次，她的语气仍然很柔，却多出了几分坚定，“我不道歉。”
“哦哟，你还真不愧是杜琼英生下来的种，还搞恶人先告状这一出嗦！啊呸！老子告诉你，你如果不道歉也别想继续读书了，就等着赔钱吧！”说话的人是罗薇薇的爸爸，嗓门大得都要把房顶给掀翻。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旁边两个老师赶紧拉住他。
温清也想，要不是有人拦着，他大概会直接动手。
在办公室快要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温清也的外婆赶来了。
外婆腿脚不便，进门时手里杵着的拐杖都颤颤巍巍的。温清也吸了吸鼻子，赶忙去门口搀扶住她，给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老师，我家清清从来没打过架。”这是外婆坐下后在办公室里说得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嘈杂的办公室难得安静了一瞬，“她不是这样的娃娃。”
“呸！老太婆，你看哈她把我们家女儿都打成啥子样子了？”
外婆的年纪不算大，但可能是为生活所迫，眼神已经大不如前。她从自己皱皱巴巴的布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闻声望过去，看见一位和自家娃娃差不多高的女孩，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些许红肿。又转头瞧瞧温清也，头发同样乱糟糟的，嘴唇有些发白，额角有密密的汗珠。
可这才刚刚三月初的天气。
外婆又怎么看不出自家娃娃受了委屈？
后来有一天晚上，温清也和外婆一起躺在床上，外婆伸手摸她的头，叹着气说：“我个老太婆看着你一个人默默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就在想啊，你这娃娃是随哪个了喃？咋个这么能忍哟？你这样子，我心里啊，好不是滋味。”
/
她的思绪回到片场上。
“如果我家娃娃犯了错，我替她——”
外婆话还没说完，陈璟意所饰演的许一染已经“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她低着脑袋，面朝罗薇薇和她的父母：“对不起罗薇薇，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动手打你。我自愿承担你的医药费用，还请你原谅。”
她不愿意道歉，但她更不想看见外婆卑微的替自己道歉。
“啧，你最好能拿出钱来。”罗薇薇爸爸不屑一顾地说。
教导主任看场面缓和，他自己的脾气也逐渐平稳，才道：“考虑到你们已经最后一年了，处分我就不给你们，但是，今天放学后你们得给我回家反省一周，回家后还得各自写一篇五千字的检讨等到时候回学校交给我！”
罗薇薇的爸爸先一步跨出办公室大门，在门口啐了一口痰，用鞋底用力一碾。随即轻飘飘对身后的妻子和女儿说了一句：“她咋可能拿得出钱嘛，怕是只有像她妈一样，去酒吧里陪男人哈哈哈哈——”
许一染暗暗捏紧拳头，扶住膝盖颤巍巍站起身。她拨开门外看戏的人群，全程忍着痛尽量快地回教室装好所有教材资料，背上包，回到办公室里接上外婆，两人一起走向校门口。
“二号机跟上！”
“一一，外婆替你把她的医药费出了哇。”
“不用外婆，我有钱。”从小到大，靠自己在学校省吃俭用出来的。算了算，六千块应该是有的。
“真的哇？不准骗外婆哦。”
“真的。”
“外婆，我想吃你做的肉末豆腐了。”
“要的，外婆给你弄。”
......
看着两位演员的背影，温清也心中生出无限感叹。
在她记忆里，出校门这天是灰蒙蒙的阴天。她竭尽全力搀扶住外婆，盯着脚下有些裂开的水泥路。脑子里是空空荡荡的，很迷茫，就像头顶那片望不到边的灰。
十八岁的温清也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无助和人生的不公，但这一次却尤为强烈。
她不停地想：到底要长到多大的年龄、要赚多少钱、要手握多少权力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才能被所有人公平对待？
那时的她无比渴望拥有这一切。如果阅历、金钱、权力是获得保护权益和公平的前提，那她就一样一样去抓，死死攥紧在自己手中。
可后来，她一个也没抓住。
学习兼职两头跑的大学生活、余沐溪拍戏受伤、外婆的去世、杜琼英的威胁、患有先天性复杂型心脏病的圆圆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好像只要解决好一件事，另一件事就会如同疯狗一样追赶上来，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曾看过的心灵鸡汤书籍上都说“先苦后甜”，“只要努力了就一定会有回报”。
可她的回报呢？
属于温清也的回报，从来没有降临过。
属于温清也的甜，又到底在哪里？
想一想，这么些年里，或许只有和余沐溪在一起的日子才算得上甜。
“咔！”场外，坐在监视器前的杨萍抽了一张纸，轻轻擦拭掉眼眶内快要含不住的泪，“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
“青池老师，我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写得太有真情实感了！”
“谢谢杨导。”她还想从脑子里找出一两句互相夸赞的话，搜寻一圈，还是算了，她实在不擅长这些。
“大家休息一会儿，咱们再继续！”
温清也走到操场外一阶石梯上坐下，望着不同于雨山县灰蒙蒙的天空。一束光从一片云里破出来，洒落在她肩头。
陈璟意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空地落座。
“青池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和沐溪姐闹矛盾了？”
“没有，我和她能有什么矛盾。”
陈璟意不语，视线落在操场破旧的塑胶跑道上。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面试的地方见到你，就觉得你有很多心事。”说这话时，陈璟意盯着温清也的眼睛，“你的眼睛总是灰蒙蒙的。像是在一座荒废多年的房子里，房子里灰尘很大、光线也不好，然后你就一直把自己封闭在里面，不出来。”
“有吗？”温清也愣了愣。
她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嗯。你知道的，做演员这一行都要会察言观色......还有就是，我能感觉到，某些地方，我和你挺像的。”
这是陈璟意第一次在私下和她聊这么多，她不是个自来熟的人，难免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这样说。”她问的是陈璟意后面的一句话。
“怎么说呢......“陈璟意想了想，“可能是我从你的小说里，从许一染这个角色上看出来的吧。”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进温清也手心里。
“青池老师，很多事情你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对不对？”说完，她拍拍身上的灰，“我先过去了。”
温清也展开手心，上面是一颗青苹果味的糖。
她把糖攥在手里，没剥开。
就那么攥着，攥了很久。
外婆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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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请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