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哭肿的眼睛、红肿的嘴。
然后,她轻轻拉下毛衣领口,脖颈上是惊悚的一大片被勒过的痕迹。
指尖抚上自己的脖颈,车厢内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而潮水的每一次涌动,都是与余沐溪相关。
她近乎碎掉的神情,涩到发苦的眼泪,被尖刺包裹的每一句话语……每一帧画面都侵蚀着她的□□,她的骨头,她的心。
温清也觉得,她快要痛死了。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来,依旧是罗长远发的。温清也有了一点应激反应,她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就犯恶心,想吐。
强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难受,温清也点进他的头像,选择消息免打扰,顺便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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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温清也穿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高领毛衣,围巾也早已换回了原来那一条。
而她的生活,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余沐溪和温清也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两人间除了工作以外,私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错开。
舒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变着法子试探,一会儿问“青池老师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会儿又说“溪姐这两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统一的“没有”,语气平淡得让人没法接话。舒晨只好讪讪地换个话题,或者干脆闭嘴。
差不多又过了四五天,留在嘉州的戏份只剩下最后几场。
而县一中的校庆晚会,算是这几场戏的一大重点。
按照剧情来看,算了算时间,离宁禾去往北城集训只剩下三个多月的时间。
宁禾在校庆报名结束前一周,把自己的名字报给了班长。她参演的是一个校园情节话剧,是她们班自己组织编排的。
她长得好气质佳,加上有表演天赋,毫无悬念的,她以碾压式的票数当选了话剧的女主角。
身为走读生的宁禾,为了排练好话剧,倒是每天都成了最晚走的那个,许一染每晚都会借着学习的由头默默等着她。
然后再把宁禾送到校门口,看着她从一个人影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转角处。等到完全看不见她时,自己则借着操场微弱的灯光回到宿舍。
剧本里头,宁禾为这部话剧付出了多少,除了她自己以外,只有许一染知道。
剧本外头,只有温清也知道。
2015年3月5日20:28分。
距离上一个节目结束还有两分钟,距离她们上台还有五分钟。
余沐溪依旧是那身充满青春的打扮,身着校服、扎着高马尾。和往常素面朝天不同,她脸上被化妆师统一铺上了一层劣质香味的粉质,打在两颊处粉红的胭脂淡淡的,嘴巴上还被涂了一点口红,颜色有些老气,余沐溪不太喜欢。她找同学借了面小镜子,纸巾折成尖角,轻轻把唇上的颜色擦掉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尖,忽然有点紧张。
余沐溪自认为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但在当下,她的心跳在加快,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顶上冲。
是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以“演员”的身份站在舞台上吗?
还是因为......观众席上有自己喜欢的人?
她做了很多次深呼吸,台上主持人的介绍语已经到了最后。
“让我们有请高三(5)班的同学为我们带来校园情节话剧《青春》。”
县一中没有特定的封闭空间用来办一场校庆。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在操场上的讲话台上办的。那个台子的立面贴满了白瓷砖,台面是光秃秃的水泥,还有一面背景墙用大红色的书法体写下了两排校训。
现在余沐溪站在台上,原本水泥的地面铺了一大张红地毯,那身后的背景墙也被红色幕布和同学们自制的一些道具给遮住了,整体看起来倒是没那么寒酸了。
灯光亮起,余沐溪独自站在舞台上。
台下的温清也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所有注意力便全被余沐溪一人占满了。
她看见余沐溪背上书包,从舞台的最边缘跑到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脸上,笑得那样明媚,活像个小太阳。
座位周围,男生女生都在小声议论她。不是嫉妒,是那种藏不住的欣赏和隐隐的爱慕。
温清也一直都知道余沐溪只要站在那儿就会是所有人的焦点。
可此刻,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有一种自己喜欢的物品被别人觊觎的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真实地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温清也的手缩进袖口,握成拳,握得很紧。
第二幕落幕,背后的道具升起,余沐溪背对着道具举起左手,站定。
头顶上的一个圆形道具晃得有些剧烈,有着要往下坠的趋势。
温清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她看见了。看见那个道具摇啊摇,看见它猛地往下坠,最后精准地砸在了余沐溪的左小臂上——“余沐溪!”
她一下子蹿起来,喉咙里冲出的那个名字大得破了音。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越过人群,拼了命地往舞台跑,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摔倒。
这时舞台上已经围满了老师,他们各个神情焦灼。温清也停在距离台子三两步的样子,紧皱着眉头,然后用目光越过众人的焦灼,拼命望过去。
温清也的视线在人群里找了好久,终于从一个缝隙里看见了余沐溪。
她额间的密汗遍布,整个眉头像是拧成了一股死结。那张本该红润有血色的唇,紧紧抿着,看上去惨白得不像话。
她一声不吭,而那双好看的眸子一直低垂着。
场地上的圆形道具已经被挪开,余沐溪被砸的位置裸/露在外。皮上的肌肤红了一大片,上面还有些许擦伤,像是挣扎时留下的,而皮下的骨头很明显已经......折了。
温清也整个人定在原位,她的脑袋里有一瞬的轰鸣。
有两个老师发现了她,一左一右架住她,把她往外面拉。
恍惚记得当时的现场好像很混乱,但温清也已经无暇再去考虑了。
她很用力地挣扎着。蹬着腿,扭着身子,拼命想往那边去。
那一次,是温清也十八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挣扎。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挣扎的人。被同学欺凌没有,被杜琼英打骂没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也没有。
唯独,为了余沐溪。
可那一次的挣扎,一点用都没有。
余沐溪被送去了医院,导致第二天她上着课的状态都是魂不守舍的。
教室里的同学又在对她窃窃私语,她自动屏蔽了他们的声音。一个人听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有隔间,是通厕,隔音自然也不太好。
她刚进去,就听见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真是笑死了,谁让余沐溪当时要针对我。爽啊!终于他妈的出了这口恶气了!”是罗薇薇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那几个小跟班在附和。
她就说像罗薇薇这种人为什么突然不想在舞台上争风头了,她就说为什么罗薇薇她们一群人要一起去幕后做道具组。
原来......原来都是一场阴谋...…
温清也记得,那也是自己第一次打架。
还是为了余沐溪。
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借来的力气和勇气就敢冲上去和她们一行人硬来。
她一把扑倒罗薇薇,一屁股骑在她身上,一手扯着她的衣领,一手抓着她的头发,撕破喉咙问她:“凭什么?你凭什么要伤害她!”
“靠!贱人!你他妈是吃火药了吗?”
温清也发了疯似的,一拳又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我操!疯子!还不快拉开她!”
几个人冲上来扯她的头发,拽她的衣服。可她就是死死不松手。她们只好合力把她按倒,骑在她身上,扇她的脸,打她的身体。
她们剥去温清也的衣物。一件,又一件,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秋衣。
其中一个小跟班指尖夹着烟,她用力吸入一口烟雾。秋衣的领子被她拉下来,拉到锁骨的位置,然后将烧得正旺的烟头狠狠戳向温清也的锁骨中间,最后还不忘使劲一拧。
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
痛,温清也只觉得连着心都在钻着痛。
可她始终咬着牙,同当初的余沐溪一样,一声没吭。
她用尽余下的力气,埋头,在对方的手背上狠狠咬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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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过去,温清也也会偶尔摸一摸自己的锁骨中间。
那里有一小块疤。早就淡了,可每次摸到,还是会有一种隐隐的幻觉般的疼。
就像此刻,她看着台上那个被压着手臂的余沐溪,看着舞台旁边不断挣扎的陈璟意,忽然想起自己在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
从小到大,她都不爱挣扎,不爱卷入纷争中。
却因为一个人,她打破了性格里的惯例。
不出意外,这两句话会被杨萍导演以“许一染”心里话的形式放到台面上来。
温清也将所有注意力放在片场内的余沐溪身上,心里却将那两段话默念了一遍。
“从小到大,她都不爱挣扎,不爱卷入纷争中。
——“认识清池老师这么久,我居然没看出你是这么喜欢寻求刺激的人。”
却因为一个人,她打破了性格里的惯例。”
——“我、恨、你。”
浅白的小月牙往指腹里钻,心口却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