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来高端餐厅的次数屈指可数。剧组聚餐是一次,与杜琼英见面是第二次。
她站立在餐厅门前,光是看那低调又处处透着讲究的门面就知道这地方的价格不菲。以杜琼英的性子,哪怕天上真掉金条了,或许都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花上点钱吃上一顿。
胸口像被人剜了个洞,空洞里灌满了不安。
跨入大厅。其实还算不上大厅的区域,只能算是代表餐厅的一座巨型装置,用来划分私密性,要等绕过去才真正抵达大厅。在快要抵达前,温清也已经做好了被服务员领着到预定座位的准备,却不料,比服务员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杜琼英带着几分刻意“富态”的脸。
她显然也看见了温清也。
杜琼英几乎是朝她小跑过来的。跑之前还特意撸了撸袖子,生怕人看不见手腕上那只玉镯和手指上那几枚笨重的金戒指。
两人间的距离也就几步远,但杜琼英胖,等她到了温清也面前必须得上上下下大喘气好几次才能缓过来。
温清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股没来由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咬紧牙关,双手颤抖。温清也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将冒尖的指甲深深嵌入指腹里,才得到了一丝丝的缓解。
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呢?
大概是......怕了。
怕被没完没了地纠缠。如果她不同意,或许在这之后又会有数不清的电话打进来,搅乱她好不容易才平静的生活。
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呃......清,清也啊,我们过去吧。”杜琼英字里行间都显得不自在。
让她掩饰住自己的本性,可真是......为难她了。
“嗯。”
她们进了一间包间。出乎意料的是,包间里没有其他人。
包间很大,桌子很大,大得有些空。温清也不适应与杜琼英近距离相处,所以她特意选了一个离她最远的位置。
“想吃什么,自己点。”开口说话的是杜琼英。
在温清也的印象里,她说话总是扯着嗓子吼的,情绪总是不稳定的。小时候,自己不明白这是“厌恶”,只单纯认为这是妈妈习惯的说话方式。
后来长大一点才发现,不是的。
她会在那个男人去世之前,软着声音哄那个男人,会放低姿态宠那个小她二十三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唯独对温清也,从来都没有。
她也早就不稀罕了。
只觉得恶心。
恶心。
好恶心。
“你点吧,我没什么胃口。”她真没什么胃口,看着杜琼英更没胃口。
“行,那妈妈先点,不够又再加。”
温清也已经做好了被杜琼英疯狂逼问的准备,但她只是聊一些家常话题。什么有关工作方面的、有关近期的状况、有关自己的爱好......
爱好。
你看,多可笑啊。生为生母连自己亲生女儿的爱好都不知道。
“没什么爱好。”
话音刚落,杜琼英的手机响了。她接起视频,脸上那层虚假的客套瞬间褪去,眉眼都软下来,声音也变得亲昵,对着那头喊“佑佑”。
保佑的佑。
温清也垂下眼。
想想自己呢。第一个名字叫做“温愿楠”,愿楠——愿男。
小名呢......
好像没有小名。
而温清也这个名字,是八岁那年外婆带着她去改的。
外婆的文化程度不高,却还是专门为她去翻阅了字典,为她从千千万万个文字里选中了“清也”二字。
她还记得改完名字那天,外婆的神情变得很严肃。
外婆说:“从现在开始你要记得你叫温清也,不是温愿楠,别人也只能叫你温清也。”
“佑佑,快叫愿楠姐姐。”
温清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屏幕:“抱歉,我不叫愿楠。我叫清也,温清也。”
杜琼英脸上虚假的表情就快要挂不住:“额呵呵,佑佑,快,快叫清也姐姐。”
“凭什么!她明明叫温愿楠!”好嚣张跋扈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小孩子的稚嫩可爱。
不愧是杜琼英教出来的。
她后悔七年前给了杜琼英一笔钱。或许没了那笔钱世上就少了一个坏种。
想了想,又还是算了,毕竟......
哎。
温清也在这种虚假的你来我往下实在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出去一下。”没等杜琼英回答,她便直接出去了。
果然,外面的空气要比包间里的清新多了。
她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没看手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搂着腰的情侣,有一家三口,有嘻嘻哈哈的朋友。成双成对,热热闹闹,只有她是孤零零一个。
或许是长得太扎眼,总有人把目光往她身上落。打量、试探、跃跃欲试......那些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温清也起身离开沙发,又去了一趟卫生间。
她很少关注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藏都藏不住的惶恐。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掐过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血。
她打开水龙头,放水冲洗。激烈又冰凉的水流刺入伤口时,她才清醒了一些,眼眸才变得有神了些。
等麻木的那股劲过去,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不止手,连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擦干手出去,温清也被叫住。
她愣了愣,在记忆里翻了好一通,才想起站立在她面前这位竹竿似的牛舔头男是谁——罗长远。以前的同事,上次买狼牙土豆时遇见的那个。
“清也,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他露出了一个笑,笑得和上次一样难看,“这家餐厅是我家里人开的。那个,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就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用。”温清也说完,便绕开他走了。
“哎!”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温清也的手腕又慌忙松开,“抱歉抱歉,我就是......真心想请你吃顿饭。”
温清也不慌不忙地从衣服包里打开一包纸,抽出一张,抬起手腕,轻轻擦了擦方才被竹竿男拉过的位置。
擦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推开包间门,刚坐下,罗长远竟然跟了进来。
“哎唷!这不是小罗嘛!”杜琼英的声音瞬间拔高,透着说不出的谄媚和熟稔。
“杜阿姨!好巧!”
温清也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指腹。
明明包间里的灯光很亮,可她却觉得,哪里都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