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落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温清也却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站在2015年的医院走廊里,还是2026年的片场上。
2015年3月9日晚上22:00分。
县一中的晚自习刚打下课铃。温清也踩着点从家里出发,打着手电走到县上最好的一家医院,花了近五十分钟。
在来之前,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手机上问好医院地点、楼层、病房号,最后再花上一点时间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直到站定在病房门前。
来开门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女人。松垮垮的米色高领毛衣,头发被随意地挽在后面,眉眼间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熟悉。温清也在这几分熟悉里又读出了另外几分独属于她的,饱经岁月后的温柔。
看见温清也来,女人的眼睛立马笑成一轮弯弯的月牙儿,仔细看,月牙的尾巴上还有几条颜色浅淡的小鱼在跟随。
“阿,阿姨好。”温清也抿着唇,埋低脑袋,整个耳朵尖都在烧。
女人的身份不难猜,人也和气,是温清也自己太紧张。一句简单的问候,她都要在心里反复咀嚼,给自己打分,又为没能说出更得体的话后悔半天。
“你是溪溪的同学吧,啊唷,都这么晚了还来看溪溪啊,快进来快进来。”
温清也终于看见了余沐溪。
她整个人被禁锢在了病床上,石膏上的白纱布裹满了她的左臂。单看那部分像极了埃及里的木乃伊,看着就觉得笨重和憋闷。
病床上的人儿把头垂得很低,仅仅漏出来了小半边脸颊。下颌被绷得很紧,那块本就不多的脸颊肉被她吸入口腔里,显得好似凹进去了一块儿。
种种画面化作一把利刃,一刀割在温清也鲜活的心脏上,密密麻麻刺着疼。
听见门口的动静,余沐溪难耐的神情消失殆尽。
“清清!”她瞬间觉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好似都少了大半,兴奋的差点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病患。
“跟一条菜青虫一样,胡乱动什么!”女人口头教训完余沐溪,转头看向温清也时,脸色立马柔和下来,“快坐快坐。”
“嘶!陈颖女士,你好双标哦。”
“没大没小的,叫妈!”
“哦,妈。”
温清也见两母女间的相处模式,不由得笑出了声。觉得行为有些不妥,又立马收了声,紧紧抿着嘴巴。
“小同学叫什么呀。”陈颖问起她。
“温清也。清澈的清,也是的也。”
“唉哟,真好听。别说,和我们溪溪的名字还挺搭的。”
声音刚落下,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这下子,有两对熟透的耳朵了。
陈颖看看温清也又看看病床上的女儿,心底升起一种很莫名的感觉。好像自己在这儿很多余似的。
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去上个卫生间。”
余沐溪见陈颖离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清清,我好疼……”余沐溪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她扁扁嘴,声音和表情都委屈极了。
温清也面露担忧:“我去叫医生。”
“我听她们说用嘴吹吹受伤的地方,就会没那么疼了。”余沐溪略带心虚地眨眨眼,“要不,清清也试一下。”
温清也没多说也没多问,只是绕到了她裹着石膏和白纱布的那只手边,俯下身来,很轻很轻地往上面吹了吹。
快快好起来吧。
“有好点吗?”温清也一脸心疼地问。
“嗯……真,还真的挺有用。”余沐溪别过脸,清了清嗓,转移了话题,“要不,清也,你坐我到这边来吧。在那边的话我行动有点不便。”
温清也坐在床边,左手搭在软和的床沿上。她察觉到余沐溪的食指在不断朝她靠近,每靠近一分,温清也的心跳便随着加快一分。
两根手指碰到一起。余沐溪的指腹悄悄绕到她指腹下面,慢慢蜷起来,勾住。
一切好似都归结于自然而然,自然到互相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异样。可被桃粉色缠满的耳廓,寂静夜色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共鸣都是她们无法藏住的“漏洞”。
“这么晚,学校又没有放假,你是怎么过来的。”
听余沐溪问起问题时,温清也刚好溺在了她眸中溢出的细碎星光里。
“我偷偷翻墙出来的。”
“我们的好学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还学会翻墙了?”
她的眼眸向上弯起来,点点星光从中逃出来,温清也太想要去接住。
“那,变成坏学生的温同学是怎么过来的?”
“坐公交过来的。”
“骗子。”
“痛吗?”温清也反问她。
“不痛。”
骗子。温清也用同样的话在心里说她。
/
场记板落下。
深夜,周围的街道一片寂静。陈璟意酝酿后,便在一片寂静里进入角色,成为许一染。
她蹑手蹑脚得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拧半圈。在一片漆黑里,踏入了自己的卧室。
后面两天许一染依旧踩着点出门,在医院陪床的人换成了宁禾的外婆。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许一染收到一则短信。
【你最近根本没去上学,是被学校请回家了,对不对?】
在聊天里,纯文字的情绪表达是相对贫瘠的,许一染无法拿定宁禾发这句话时的心情。
回还是不回?怎么回?
【你现在来医院见我。】
【好。】
白天,公交车还没停运,所以许一染到医院的时间要比往常快一些。
病房里只有她和宁禾两人。
“你是为了替我出气,所以才被请回家的,是吗?”只有两人的病房有些大,许一染似乎从她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丝回声。
和宁禾成为朋友的这些日子,她多少摸清了对方的性子。所以在沉默中,她等到了宁禾的下文。
“今早我听见罗薇薇的声音,她在走廊里说一些很不堪入耳的话,然后,我听见她说了你的名字。她说都怪你把她的脸打肿了,让她毁容了。后来的事,我也多多少少能猜到些。”
“你是笨蛋吗,许一染?”
宁禾的表情看上去很严肃,她停顿两秒,又说:“有没有受欺负?下次别这样了,反正,不能为了我打架了......我又不需要你保护我。”
许一染摇摇头,也不知道否认的是没受欺负还是不再为她出气。
在这样的岁月静好里,护士手里拿着要准备换掉的挂水瓶,推门而入。
“诶,你这娃娃。”护士麻利地取下空瓶,“之前你来换药就和你说了别穿太厚,等到时候把伤口捂成二次感染了,那才麻烦哟!”
护士临走前又唠叨了一句:“我建议你看看伤口的形势,别真的又感染了。”
门被关上,许一染突然不敢再去看宁禾。
“脱掉。”她的语气里是不容推脱的决绝。
和宁禾相处的日子里,许一染没有听过她这种语气。
她抓紧外套的衣角,不太情愿。
不情愿让宁禾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实,也不情愿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伤口。
僵持了有两分钟的时间,许一染还是妥协了。
她一件件剥去自己的衣物,最后只剩下一件洗得发皱巴的白衬衣。
手指举到脖颈前,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往下移几公分,解开第二颗。
简单的一层纱布和一层薄薄的药泥。纱布质量很差,除了药泥以外还能看见上面被打湿的一块淡黄色,不出意外,应该是脓水。
其实再看得仔细些,还能看见受伤位置的具体模样——是块可怖的“窟窿”。
窟窿是肉红色的,边缘有些发白,像是被什么烫过、烧过。
许一染的喉结上下滚动。她垂下眼,收回的指尖微微颤抖。
可到最后,她并没有等到对方的“审判”,等来的是宁禾落下的一行泪。
那是在许一染的记忆里,宁禾第一次哭。
“很疼吧。”
许一染摇摇头。
她想说当时有点疼,后来,想起你就没那么疼了。
最后这句话只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并没有说出口。
说出口的话,好像太肉麻,又好像太越界。
她和宁禾之间的关系,好到了能够越界的程度吗?许一染也说不准问题的答案。
她还是不太敢去看宁禾,可宁禾的目光太过炙热,令她无法完完全全忽视掉。
炙热的视线转移到伤口旁边一点点的位置上,绵软的触感落下。在那一瞬里,被绵软触及的肌肤简直比烙红的铁器还要滚烫。
/
在场的工作人员屏息凝神,唯有监视器前的温清也,心脏在猛地缩紧。
思绪被重新拉回了2015年。
2015年,切切实实感受到吻存在的那一刻,温清也仿佛从咸湿清凉的蔚蓝海水一下子滚到了炎热干燥的沙漠里。
烫得她浑身发红发热。
她在沙漠里滚啊滚,滚啊滚,终于在一位旅人的脚边停下。
那旅人小心翼翼将她捧在手心里,指尖在她红润的外壳上写下四个字。
她读出了字里的意思——我、喜、欢、你。
那时的温清也缩了缩自己痒酥酥的手心,不敢确定。
喜欢。
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还是心跳加快的、想和对方一直呆在一起的喜欢?
自己喜欢上余沐溪的时间应该比她要长久些。
从月色下她朝自己奔来开始;从一颗青苹果糖开始;从自己读懂心跳乱掉的原因开始。
她花费了一段时间去接受自己喜欢余沐溪,喜欢同性的事实。甚至在那天与她同床共眠的夜里,感受到吻落下的一刻,内心是无法言说的激动。
她想,余沐溪的心意应该和自己是一样的。
但,真到了表明喜欢的这一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想洪水猛兽般袭来。
在县一中绝大多数人眼里,余沐溪是美好的代名词。
而反观自己,穷困的家庭、重男轻女的父母、胆小自卑又懦弱的性格。除了成绩方面能打上红勾,其他的,好像没一个看得过去的。
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有什么值得余沐溪喜欢的?
始终躲在阴暗潮湿里的人,怎么敢去触碰太阳。
“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当时,她小小声地嘀咕了这么一句。
“你很好。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会在我遇到难题时,很耐心的为我解答,会在最寒冷漫长的夜里听我讲完假大空的梦想并且无条件相信我,会在我感冒的时候为我跑上跑下,会在晚自习我睡着时,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我身上,即使自己冷得发抖,也没说拿回去穿上。就算自己遍体鳞伤也还要为我出气......”
“或许这些,你还是觉得太少,但我总有一天要把你的值得写满一整个本子,告诉你,你真的很值得。”
“所以不要怕,温清也,不要怕。你永远值得被喜欢,我也会永远喜欢你。”
年少的人儿,不懂得“永远”一词的重量,她只会捧上自己最炽热的真心,亲自交付到心上人的手心。
她决定拥有。
......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温清也从回忆里猛地拽出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圆圆的班主任。
心猛地一沉。
来不及跑到片场外面,她直接接起。
“圆圆妈妈,还请您赶来市医院一趟,圆圆她心脏病突发,晕倒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温清也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片场的人来人往,机器的轰鸣,场记的喊话,全都变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
“市医院......市医院......”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市医院三个字,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圆圆。
她拔腿就往外跑。
跑过片场,跑过人群,跑过余沐溪诧异的目光,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跑到门口时,脚下一绊,
差点摔倒。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继续跑。
2015年,她选择拥有一次。
可这十一年以来,生活一次次告诉她——拥有的结果,就是失去。
失去余沐溪,失去外婆,失去那些本可以抓住的瞬间。
现在,连圆圆也要失去吗?
坚决抵制校园霸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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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