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偷偷将一抹目光挪到余沐溪所站立的位置上。
偷偷地向上移。移到拉了一半的羽绒服拉链上;移到在空气中裸露半截的脖颈上;移到粉嫩饱满的唇珠上......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里,彻底放了空、入了迷。
初吻。
不如说是用半分勇气偷换来对方的主动。
雨山县大年初一的街道根本没什么年味。
除了三两户人家象征性地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红对联,其余的该关门的关门,该去走亲戚的去走亲戚。整条街空空荡荡,用“落寞”来形容都嫌轻了。
被撵出家门的温清也穿得单薄,她缩着身子慢悠悠走到一盏路灯下。灯是暖黄色的,左右两边各悬着一串红灯笼,灯笼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两颗的灯笼罩子上还破了洞。
她就在灯下站着。
站在这儿,似乎就可以暖和一点。至少,暖黄的灯光照下来,喜庆的红灯笼飘着,能让她从视觉上看起来暖和一点,
也显得不那么孤独和可怜。
温清也自欺欺人地想。
她仰起头,望着灯芯。
能去哪儿呢?今晚她能去哪儿呢?
那天夜里,温清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暂时的歇歇脚,也不知道会在这样落寞的街道上遇见余沐溪。
“温清也!”
寒风将余沐溪的声音带来了她的耳边。
是余沐溪吗?
温清也摇摇头。如此小概率的事件,温清也是不相信的。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回应对方。
直到温清也转身准备离开,直到余沐溪裹着一阵寒风向她奔来。她听见余沐溪带着急促的呼吸声顿了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她的肩。
当余沐溪的面容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温清也承认,真的很委屈,很想哭。可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在告诉她“哭不能解决问题”,“哭是最没用的办法”,“哭泣会令人讨厌”。所以含在眼眶的那半湖水,又硬生生被温清也憋了回去。
沉沉的夜色里,闪烁的泪光真的很明显,可余沐溪清楚她筑起的坚强,所以她没有主动问起被眼眶包围住的眼泪。
她也没有问起为什么新年的第一天会孤身一人走在街头,只是用很轻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们回家。”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温清也的手,自然而然地走向远处笑容慈蔼的老人,自然而然地听心脏的鼓点敲打得愈发混乱,没有章法。
这不是心脏面对余沐溪的第一次“混乱”,但身体的主人却比第一次更要懂得其中的缘由。
“外婆,今年有两个人陪你过年了,开心吧?”余沐溪牵着温清也,一蹦一跳来到外婆的身边,挽住她。
“当然开心咯!”
“我也很开心。”余沐溪笑得灿烂。
温清也始终低垂的脑袋终于舍得抬起来,与两人对上视线。
原来这世上除了自己的外婆,真的还会有其他人为自己的到来感到开心。
/
那是温清也第一次去到余沐溪的家。
余沐溪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和饭菜混合的香味,楼梯转角还挂着两串被晾干的辣椒,不知道是谁家的。
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电视机一直没关,某个卫视的民国电视剧还在不停歇地放着。离着电视不远处的玻璃茶几上还放着一小盆盆栽,里面是一株粉绿粉绿的多肉。
一切的一切,明明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却让温清也的心变得暖烘烘的。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马上去给你弄个热水袋。”说完,余沐溪又跑去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目测了一下,“貌似有点大。”
余沐溪比温清也高一些,买衣服喜欢买大一码的,睡衣也是如此。
“如果太大了,我就给你找一件我平常穿的衣服。”尽量不那么大的。
她看温清也无动于衷,只好把换洗的衣物放她怀里,然后推着她往卫生间走:“往左边是热水,下边的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
门被轻轻关上。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清也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躯。门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溪溪啊,你的同学吃得辣不,我去给她下碗面条。”
“少放点吧。”
“行。”
温清也的喉间不由得有些发哽。
那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后她侧躺在余沐溪身旁。
除了外婆,温清也没和别人一起睡过,难免不自在。她与余沐溪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床就那么大,再怎么远也只不过两个拳头那么宽。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实在太大了。大到她不得不挑起话题来掩盖。
“都过年了,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以为我要回其他地方去过年吗?”
温清也没说话,也没否认。
“不想回去。我妈忙着在院子里照顾一堆无家可归的小孩呢,我回去她哪儿有时间管我。”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温清也,“再说了,如果我回去了,谁来把流落街头的胆小鬼带回家呢?”
余沐溪的语气很随意,可眼眸却亮亮的,很真诚,真诚到会把温清也的脆弱引到明面来。
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间,温清也察觉到一股温热抵在了她的颈侧,身子瞬间石化。
“清也,别哭。”
小蟹以为自己的眼泪以及足够隐忍,却还是被细心的旅人发现了壳上未干涸的痕迹。
后来,后来她们拉开了距离。而那个用轻柔语气让她别哭的人儿,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温清也看着眼前睡着的人儿,悄悄将身子往她身旁靠近了些。
她的目光先是锁定在她鼻梁的小痣上,后慢慢下移,到嘴唇。
随着心跳声抵达高/潮,温清也咽了咽喉头。
这是她十八年以来第一次对她人升起“歹念”,也是第一次无比想要靠近一个人。
靠近余沐溪。
靠近她生活里的光。
想要亲吻她。
只想要亲吻她。
当温清也恢复些许理智,她的鼻息已然落在了余沐溪的鼻尖,随即猛地一个弹开。
仅此半分的勇气是无法让胆小鬼支撑到底的。
她太清楚自己是谁了。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一个连落脚处都没有的人,一个连哭都要躲着的人。
又凭什么要靠近远在天边的太阳呢?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闭上眼,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闭上眼,就不会再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直到薰衣草的香气靠近自己。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颊,嘴角被微凉的触感蜻蜓点水般触碰。
等身体处理完方才的感觉,大脑和心房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放烟花。
初吻。
是温清也鼓起勇气却收回的自卑与顾虑,是余沐溪为温清也补上的半分勇敢。
是双方同样压在心底的心跳和装睡后才敢小心翼翼的触碰。
/
再回过神,余沐溪的位置已经被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代替。
“青池老师在想什么事情?”一道压低的嗓音从左耳钻进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需要一直盯着我的嘴巴看?”
余沐溪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一夜在病床边,温清也亲自说出口的“不喜欢”,以至于方才的语气里透出了**裸的嘲讽意味。
温清也偏过头。
她立马把自己的尖锐的刺收了收,然后若有所思地瞧着温清也别过去的脸。
下一秒,余沐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曲着膝盖,半蹲在她身侧。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点饶有兴致的光,像好奇的猫咪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没等温清也反应,又近了一步。
她的食指支起来,在自己唇角边轻轻点了点。
一下,两下。
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温清也的唇上。
一下,两下。
温清也的心跳在这几秒里几乎停滞。
她看见余沐溪的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嘴型说了三个字——
胆、小、鬼。
说完,余沐溪便拉开距离,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几秒的对峙从未发生。
而温清也,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分钟里,想了什么呢?
第一反应是想退开。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原地。
第二反应是去观察周围的人。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角落里她与余沐溪的这段无声对峙,无人在意。
第三反应,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余沐溪的脸上。
在她进一步凑近时,她咽了咽喉头,竟有一瞬的念头,希望她能够真的吻上来。
哪怕,像十八岁,清醒的装睡那晚一样,轻轻地亲一亲嘴角也好。
然后,她看见余沐溪一张一合的嘴唇,读出了她的意思。
胆小鬼......胆小鬼是不配拥有重蹈覆辙的勇气的。
她后知后觉到一个事实——荒唐。
荒唐的念头、荒唐的场景、荒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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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戏份没有一句台词,它需要演员用一举一动甚至是一呼一吸来增添氛围感和感染力。
是善于忍耐的人,害怕戳破那一层窗户纸的怯懦。
是通常主动的人,行为举止里生出的一点小心翼翼。
镜头拉近。
当余沐溪饰演的宁禾轻手轻脚地挪动身子,当收音设备里原本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刻意压抑却仍然絮乱。
宁禾并没有立马采取行动。
她轻轻往上拉了拉许一染的被套,搓揉几下被角。一刹那间,神情在夜色的包围中化成了一滩世上最柔情的水,她用这汪柔情深深地注视着许一染的睡颜。
下一秒,宁禾轻啄了一下许一染的嘴角,又赶忙弹开。
她的心跳在加快,脸在发烫。
这是受人瞩目的宁禾,十七年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主动地去亲一个人。
宁禾脸红着,慢慢挪回自己的枕头上,闭上眼。
感受心跳在胸腔不断的狂欢。
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喧闹的心跳声,不会将熟睡的人儿吵醒。
......
这场戏结束,工作人员一波又一波的惊叹和欣赏一字不落的被温清也听了去。
“好!非常不错!大家今天可以收工了。”杨萍站起身,拍拍手,“沐溪你真是一次又一次给我惊喜!你这演的,就好似真的偷亲过别人似的。”
“哪有。”余沐溪笑笑,顺手拿过舒晨手里递过来的外套。
“嚯,还谦虚上了勒,不信你问问璟意和作者,是不是这样的?”
“是真的,溪姐。”陈璟意小幅度点点头,面上挂上尊敬的笑,“我很快就被溪姐代入情绪了。”
余沐溪偏过头。
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与温清也对上。
“那——”她微微扬起唇角,“我们作者大大觉得呢?”
温清也的手指蜷了蜷。
她回想起收音设备里传来的真切的心跳声,好刺耳。
镜头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好刺眼。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惊叹于余沐溪细腻的演技,但,内心最深处,不易被发现的最深处......又有些嫉妒于那个不属于她的吻。
“挺......挺好的。”好干巴巴的,好生硬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耳鸣声荡进脑海,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她拧了拧眉,垂下头,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耳朵,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指腹。
“够了,沐溪。我们作者才出院勒,你干嘛这么严肃的表情勒!”杨萍看出两人间紧张的氛围,开口替温清也打了圆场,“都回酒店休息了,明天咱们还得拍戏呢。”
杨萍说完这句,各自也都散了。
除了站在原地发愣的温清也,和站在原地没动的余沐溪。
“溪,溪姐?”舒晨硬着头皮开口,即使氛围不对,也得履行助理的义务,“咱们......”
“你先出去吧。”余沐溪没看她,目光还落在温清也身上,“我和青池老师说两句话就来。”
“好嘞。”舒晨溜得比谁都快。
片场突然安静下来。
余沐溪神色淡淡地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衣袖,朝不远处的一把椅子走去。
温清也被按着坐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余沐溪已经蹲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她耳边的碎发。然后,中指和食指夹住她的耳根,慢慢揉搓起来。在被余沐溪触碰的那一刻,温清也的身子像是被通了电,麻酥酥的。
时间过去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温清也不清楚。
但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在由内到外的发热,像极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有好点吗?”余沐溪问她。
温清也直直地看她。她的神情,比方才戏里的还要柔上一些。
除此之外,里面还多了一丝担忧。
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余沐溪了呢?
鲜活的、除了喜与乐之外的余沐溪。
温清也闭了闭眼。
不能想。
她不能拥有她。
特别是现在,更不能。
“好点了。”温清也的头向后躲了一下,“谢谢你,余小姐。”
耳根空了。
余沐溪自然地收回手,随即将柔色与担忧埋藏,藏到谁也看不见。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清也,唇角又重新挂上那抹熟悉的、淡淡的弧度。
“青池老师。”
她顿了顿。
“我们好歹做了这么久的同事,您却还是对我这么客气。”她微微弯腰,凑到温清也的耳边,“看来……清池老师是真的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四个字被余沐溪着重强调。
溪溪,别捉弄我们清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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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把落魄“小蟹”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