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总共在嘉州待了五天。嘉州美食遍地,她又总管不住嘴,直到裤腰有点勒了,站到称上去称,嚯!胖了整整三斤。她几乎是“哭着闹着”马不停蹄赶回去的,送行路上还不停在温清也耳边念叨着:“再不回去,等到过年我都能出栏了!”
除了行李,她手上只多出一盒当地熟食,说是带给老板的。
送走唐棠,温清也转身便投入工作。剧组日常如旧,她对某些戏份越发敢于直言,甚至能直接指出对手演员的不足。导演杨萍夸她的次数变多,她在片场也结识了几个聊得来的同事。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除了余沐溪。
事实上,于她正常发挥的演技来讲,实在没什么能挑得出毛病的地方,加上她似乎刻意不去和温清也发生交谈。拍戏时她就认真投入角色,结束时她就尽快从角色中脱离出来,又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片场。
差不多一个星期里,这两个人连对视都少得可怜。
心思敏感的温清也自然是察觉到了她刻意的躲避,但她没有过多的情绪,甚至没有刻意去想过其中的缘由。
她心底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庆幸她终于想通,庆幸她远离自己,远离了一摊烂事。
应该的,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这样的、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关系。
冬日的暖阳与平淡的日子,是温清也生活中罕有的解药。
接圆圆放学的午后,咸蛋黄似的太阳还未下山。
温清也一手提着菜篮,一手牵着圆圆,迎着暖烘烘的光,听她讲学校里的趣事。那张总笼着轻愁的脸上,难得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直到走到家门口。
那笑意猝然僵住,随即被无尽的恐惧与惊惶淹没。温清也猛地将圆圆往身后一拉,自己上前两步,单薄的身躯挡在孩子面前。
“你怎么找来的?”她的声音绷得发紧,每个字都浸满了警惕。
杜琼英瞥一眼躲在温清也身后病恹恹的圆圆,一脸厌恶:“老娘想找你还不容易?钱呢?”
呵,果然。
见钱眼开,有钱就出现。杜琼英这一点还真是从没变过。
自高中毕业,温清也的学费与生活费全靠外婆补贴、自己勤工俭学与奖学金维系。
杜琼英从未过问。
独自抚养圆圆后,她没日没夜的兼职打工,多少次身体濒临崩溃。杜琼英也从未过问。
直到小说卖出版权了,被杜琼英无意间关注到,这个“死去”的,温清也名义上的母亲终于想起她这个名义上的女儿了。
想起她过后呢?无数通来要钱的电话,数不尽的威胁话语。
甚至,甚至还大费周章找到了自己如今的住处。
好可笑。
真的好可笑啊。
温清也颤抖着掏出钥匙,打开门,轻轻推了推圆圆:“先进去。”
“我说了,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仍压不住身体本能的颤栗。
“给你时间?”杜琼英陡然拔高音量,尖利的声音划破楼道,“你个贱崽子!你自己算算,老娘给了你多少时间了?”
杜琼英气势冲冲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里面翻翻找找出一本被撕成两半的作文本。
温清也记得。小时候没什么零花钱,连个人日记本她都买不起。而杜琼英手中的作文本便是她从前用来记录心事的“日记本”。
年纪稍小的时候记录心情、日常,遇见余沐溪后,这些平常的事情都变得和余沐溪有关。
2014年12月15日。班上新来了个同学,叫余沐溪。她好漂亮,在这里,我从没见过她这样漂亮的人。后来她问起我的名字,我告诉了她,原以为她会和其他同学一样开始捉弄我,可并没有,她的声音很好听。不知道为什么,就连我的名字也变得好听了起来......
2014年12月21日。手上又生了冻疮,余沐溪从家里拿了一块老姜,替我抹在红肿瘙痒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老姜还有这作用......
2014年12月30日。余沐溪带她去吃附近唯一的一家炸土豆店......
......
还有那些字句,那些清晰记录着年少隐秘心动的字句——对余沐溪的喜欢,一字一句,都在里面。
当年逃离雨山县时,几件衣服、一张录取通知书、重要证件便是全部家当。这本日记,连同不堪的过往,被她永远埋在了那座小城。
温清也趁杜琼英分神,猛地拽住本子,用力扯回怀里。
杜琼英眼神变得狠戾,举起手,使出浑身解数,将一个巴掌甩在了温清也脸上。
“啪——”
耳鸣。熟悉的,嗡鸣不止的耳鸣。
世界瞬间模糊,声音退潮般远去。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肿胀感迅速蔓延。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又要听不见了。
“温愿楠,你以为抢回去就没事了?”杜琼英将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上面是早已编辑好的文字与部分日记内容的照片。她又猛地收回手机,“五万?呵,现在我要十万!明天之内给我!不然......我说过的,那个小贱人不会有好下场!”
杜琼英的嘴张张合合,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水,嗡嗡地、断断续续地传进温清也耳中。
好讨厌。
这种感觉,好讨厌。
杜琼英撂下话便走了。温清也抱着那本残破的日记,呆呆站了许久,才拎起菜篮,打开门。
圆圆满脸泪水地扑过来:“妈妈......你的脸......肿得好厉害......”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那个阿姨好坏!我们叫警察叔叔把她抓起来好不好?”
温清也听不清,只蹲下身抱住圆圆,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呢喃:“没事......妈妈没事......”
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是说给圆圆,还是说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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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用冰袋敷了一夜,第二天脸颊依旧红肿,只是比先前稍好些。
温清也还是准时到了片场。
她如常披散着长发,却将大半发丝都拨到前面,试图遮住右颊那片刺目的红。听力仍在缓慢恢复,世界仿佛蒙着一层薄纱,但应该......不影响工作吧。她这样想着,垂头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瞒过了所有人。
却不知,那份刻意的遮挡,那不自在的垂首掩面,悉数落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中午,剧组放饭期间,舒晨走到温清也跟前,笑盈盈地拍了拍她的肩:“青池老师,溪姐让你去她休息室一趟,她有事和你说。”
不容易啊!两人冷战了那么久,溪姐终于忍不住主动出击了!
呜呜呜,放心吧,溪姐!我定好好守护好你们二位的爱情的!
“嗯?”温清也放下筷子,没太听清。
舒晨凑到她耳旁又将方才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温清也将盒饭盖上,起身。
“诶!青池老师,你应该找得到溪姐的休息室吧?上次你去过的,我就不带路了。”
舒晨露出个得逞的笑,可温清也从始至终低着脑袋,并没有看见。
她轻轻叩响休息室的门,等门内的人将“请进”说了两遍,她才拧下门把手。
余沐溪没有如愿见到温清也的脸,倒是把她头顶细细的发缝从头看到了尾。
“余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温清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我有这么可怕吗?”余沐溪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青池老师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我?”
温清也依言抬头,可不到半秒钟又垂了下去。
这半秒里,抬头的幅度带动了周遭的风,吹起了她垂落在脸颊两边的发丝。然后,余沐溪敏锐地捕捉到了温清也右脸脸颊的那一块触目惊心的红。
她怔住。
大脑还未反应,常年冰凉的手已经抚上那处红肿的伤痕。
温清也身子一僵,下意识偏头躲开。
“余小姐,请你——”
“怎么?”余沐溪眯起眼,眸中暗流涌动,怒意几乎要压不住,“那个骨瘦如柴的顺产头,还敢动手打你?”
“什么?”温清也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抱歉,我......有点听不清。”
余沐溪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紧。她看着眼前人躲闪的姿态、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红肿脸颊上依稀可辨的指痕,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发出濒临断裂的颤音。
她转身走向抽屉,翻找东西的声响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再转身时,手里多了一管还剩半支的药膏和一根独立包装的棉棒。她走到温清也面前,将东西轻轻放进她微微发颤的掌心,声音依旧冷得听不出温度:“自己处理一下。”
顿了顿,目光扫过温清也红肿未消的脸颊,又添了句:“别让人看见,难看。”
说完便转身,手指刚触到门把,眼尾余光却瞥见温清也僵在原地,拿着药膏和棉棒的手一动不动,而露出来的那截手指又开始泛着不健康的红。
余沐溪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松开把手,走了回去。
一把从温清也手里拿回药膏和棉棒。她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在棉棒上,动作专注。
然后,她才抬起眼,望向温清也——那双楚楚可怜的小鹿眼里浸满了无措。
余沐溪脸上的寒冰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强行压下的怒意,又混杂着无可奈何的柔软。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低,几乎是用一种哄劝的语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