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不住。
回看以往八年的跨年，余沐溪不是在剧组度过，就是孤身一人在北城空旷没有温度的家中。即便再孤独也不曾像今日一般坐不住。
手机通讯录里的人寥寥无几。彭璐、舒晨、赵霜。
余沐溪指尖在前两个名字上悬了悬，最终落向第三行。停顿两秒，还是按下了拨打键。
“喂，溪姐，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赵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淡又正经。
只这一句，她心头那簇烈焰般的冲动，便被浇熄了一星半点。
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
“麻烦你开车带我出去透透气。”余沐溪说得很委婉，如往常的语气里也没有透露出任何一点别样的情绪。
“可......溪姐，现在人多眼杂，怕是不安全。”
她早就料到赵霜会用这样一句委婉的话去回绝她的委婉。
她垂眸，一眼眺望底下渐渐分散开的人群。每个人方向明确，一半融入充斥烟火气的暖黄摊位里，一半回到自家的那盏灯火中。
谁会再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她这位与热闹格格不入的人呢？
在余沐溪准备妥协的时候，赵霜再次开口：“不过溪姐，如果您实在想出去透气，我可以开另一台轿车型的载您出去，这样要低调些，也不会惹人注目。”
嗯，麻烦你了。”她语气如常，却悄然渗进一丝克制的欣喜，随即又端起老板的架子，“从这个月开始，给你加双倍工资。”
“前提是，今晚的事，别告诉舒晨和彭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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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霜将车子开到广场附近的一条小道上，旁边便是琳琅满目的小吃摊，即使车窗紧闭，余沐溪仍觉得鼻腔内充斥着各类小食的香气。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装饰新颖夺目的摊位，稳稳地停在了一家普通到连灯箱都没有的狼牙土豆小摊上。
摊位是由一对年老夫妻支起来的。位置上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摇摇晃晃、积了灰的灯泡。
余沐溪就坐在车厢里，看她把炸好的土豆和蔬菜倒进一个大铁盆里，搅搅又拌拌，最后再倒出来装进廉价会透油的纸碗里。
她看得仔细，知晓其中有哪些蔬菜，但就是没有一截一截的宽粉皮。
而在那个永远灰蒙蒙的雨山县，狼牙土豆里，总是会加宽粉皮的。
雨山县穷。街道上几乎没什么小食，唯一的一家是一位老婆婆开的店。
店里装置也十分简约质朴。两张木桌、几把木椅，就连地砖都没有铺设，只有光溜溜的水泥。站在上面仔细看，还能看出点地面上凹凸不平的小起伏。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狼牙土豆和奶茶。
奶茶不是现在这种真材实料熬出来的，而是用香精粉末调对出来的，甜腻又劣质。炸狼牙土豆用的油，是会反复利用许多次的卤油。余沐溪每次冒着好奇，偷摸去看那口油锅上面都会飘着一层黑黢黢的杂质。
可味道，却是真的好。
她记得一共就两种味道——糖醋麻辣和特色藤椒味。
每当她和温清也嘴馋时，两人便会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点上一碗都爱吃的糖醋麻辣味。她还总会特意嘱咐老婆婆多放些糯糯的宽粉皮，土豆要炸得脆生些。
但她总是挑食，只爱翻找碗里的粉皮，大半的土豆和蔬菜便都留给温清也。后来余沐溪看出来了，温清也也爱吃里头的粉皮，却总让给她，只淡淡说一句：“我不爱吃。”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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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霜，能麻烦你去帮我买一份狼牙土豆吗？”余沐溪突然有点怀念从前的味道。
赵霜没有多问原因，利落地握住门把手，又被余沐溪叫住：“如果可以，顺便帮我问问有没有宽粉皮。”
她知道大概率没有，但执拗地想要问一问。
车门被轻声关上，她将车窗降下一丝缝隙。当湿冷的风刚刚好侵占下厢内的温暖；当缕缕乌发丝刚刚好拂过她的眼下，在虚眼间，她刚刚好地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温清也和身旁那个将自己裹成小粽子的圆圆并坐在土豆小摊的一个小方桌前。依旧是那副灰棕色羊毛手套。看她缩了缩脖子，再同以前一样将大半张脸埋入围巾里。
余沐溪原本微微发酸的心口，忽然开始冒出细碎的小气泡。
她还想看得久一些，想知道她的口味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然后，她余沐溪看见一个男生面带笑意走向温清也，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定下。他身上的黑色皮质羽绒服和朋友圈合照里的一模一样......
心头刚冒起的气泡骤然破裂，起起落落，最终坠入一片冰冷的深谷。
一阵剧烈的胀痛过后，两边的太阳穴开始同机关枪似的突突跳。
啧。
之前几次，当她问起温清也关于“丈夫”的事，对方那闪躲的眼神、迟疑的语气、避而不答的态度，曾给过她多少可笑的自信。
她一度相信，温清也根本没有什么丈夫。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她才明白，自己那没来由的自信是多么荒唐。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不愿承认罢了。
余沐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死死盯住那位男士，唇边溢出一声轻蔑的笑！
呵！
骨瘦如柴、贼眉鼠眼！还有那贴头皮的发型像是被几头牛围着舔过一遍似的！
温清也，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正当这时，赵霜回来了。
她叫了余沐溪好几声，直到最后一声余沐溪才回过神来。
“溪姐，您还好吗？”赵霜将纸碗递过来，目光却落在车窗边缘——那里布满密密麻麻的指甲印痕，其中一道几乎要将皮质掐穿。
“哦，没事。”她接过纸碗，声音有些飘。
“溪姐，那家没有您想要的粉皮，所以......”
“嗯，没关系。”
她垂眸盯着内壁被蒙上一层热气的塑料袋，油腻的炸物味和各种香料的气味窜入她的鼻腔。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这类重油重盐食物的原因，余沐溪觉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想吐......好想吐。
赵霜从后视镜里观察她，及时问道：“溪姐，您还吃吗？”
余沐溪蹙眉，摆摆手：“放在前面吧......我回去吃。”
“别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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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从另外两个摊位卖了三碗滑肉和一大份炸薯条，回来看到那个男的刚好离开。
天哪！天哪！好尴尬！撞衫了！唐棠尴尬得脚趾紧绷。
唐棠浑身不自在地抖抖肩，把手上提的东西全堆放在小方桌上。
“宝贝，刚那人不会是过来加你联系方式的吧？”唐棠回头，望一眼。
“诶，你瞧他高兴的那样儿。”她将脚下的塑料凳挪开些，一屁/股坐上去，“你给他了？”
“不是。”温清也掀开滑肉盖子，“他是我之前的同事，只是遇到，顺便打了个招呼。”
“呵呵，他那样可不想单纯来给你打招呼的。”唐棠撇撇嘴，“以我的直觉来看，我觉得他指定对你有意思！”
“嗯，以前有向我表明过心意，我拒绝了。”
“我靠，我就说——”
“......停。”温清也无奈叹息，接着夹起一块狼牙土豆就往她嘴里塞。
唐棠立马了声，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瞥到圆圆好奇的目光，她拿起一根薯条沾满番茄酱，学着温清也的样子，慢慢塞进她嘴里。
“诶，你啥时候爱吃脆土豆了？”嚼嚼嚼，“你上大学那会儿每次吃土豆不都喜欢让老板们做得软烂一点吗？”
“换换口味。”
“哦。”她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花菜，“不是说你们这边的土豆都会加粉皮的吗？咋没见着啊？”
“这里的没有。”
“雨山县......才有。”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落进冬夜潮湿的风里。
糖醋麻辣味的，真的好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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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狼牙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