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从酒店侧门闪身出来,低垂着头,几乎将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她拿出手机,再点开导航软件,搜索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距离最近的,步行需要十五分钟。
她没有叫车,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伴着导航的提示音,就那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将自己投入这凛冽的夜色里。
她太需要借用寒风的威力来吹醒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来吹散脑海中翻腾的热意,来冻结那颗因冲动而狂跳,又因后悔而紧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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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几个小时以前。
起初,温清也收到舒晨的消息时她刚洗完澡准备躺下来听唐棠一起八卦一番。手机屏幕连续的闪烁与提示音无疑打断了唐棠聊天的欲/望。
唐棠正聊到兴头上,被打断显然有些不悦,伸手就要去拔充电线。“诶,谁啊!这么晚......”
“棠棠,”温清也几乎是下意识地阻止,她垂着眼,声音有些干涩,“我手机......还要再充会儿电,你......顺便帮我看看是谁吧。”
唐棠是知道温清也的锁屏密码的,她三下五除二解锁,点进微信。“溪姐”二字像标了红似的冲出重围,落进了唐棠的眼里。
舒晨【青池老师,溪姐今天的情绪很不对劲,敲门什么的也没人回应,我怕她出什么事。那个,所以能麻烦你来酒店跑一趟吗?】
【主要是溪姐她平时也没什么朋友,我也不知道该找谁,一时冲动就想到你了,如果冒犯了,那我向你道个歉。】
温清也见唐棠一直没动静,便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肩,问她:“怎么了棠棠?”
“宝贝,你最近和余沐溪的关系是缓和了吗?”唐棠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讶和探究。
温清也顿了顿,回:“没有呀,怎么这么问。”
“你自己看吧。”唐棠将手机取下,塞给她。
“嘿,你说她找谁不好,偏偏要给你发消息啊?”唐棠在旁边小声嘀咕,带着点不可思议,“难不成是余沐溪起了私心想见你,指使这个叫舒晨的给你发的?”
“不知道。”温清也几乎是立刻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我们睡觉吧。”
“你真不去?”一片漆黑里,唐棠看向温清也装睡的脸,“那万一她真出个什么事,那怎么办?”
“她怎么样不关我的事,再说了,她是公众人物,所有安保设施都是用最好的,能出什么事?”温清也转了个身,侧躺着,将脸埋进被子里,“睡吧,棠棠。”
“行吧行吧,你说的啊。”唐棠嘟囔了一句,闭上了眼。
唐棠呼吸均匀沉入梦乡后,那黑暗便成了无限放大的静默刑场。舒晨那条信息,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她心上——“情绪很不对劲”、“怕她出什么事”、“没什么朋友”......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别去!与你无关!她有大把的工作人员、专业的团队、无微不至的经纪人。还轮不到你去关心打扰。
可另一个更细小,更固执的声音却在低语: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她真的需要呢?
两种声音激烈撕扯,让她头痛欲裂。最终,疲倦和某种自虐般的逃避占了上风。她命令自己闭上眼睛,切断所有思绪。
然而,睡眠并不肯轻易赐予她安宁。
她做了一个梦。或者,准确来讲,是被梦境“加持”的一段回忆。
梦境里,在筒子楼里的出租屋里蹲坐的是二十岁刚出道不久的余沐溪,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现在这般气场强大,也没有巨大的名气与荣誉加持。
温清也“看到”梦里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外套,带着一身从兼职处沾染的油烟和疲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迎接她的,不是预想中温暖的笑容或是拥抱,而是地上蜷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的身影。余沐溪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近乎无声的抽泣,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温清也晃一眼老旧的地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盒,已经被余沐溪划开,走近看,里面装着的是她的一张遗照和一件崭新的寿衣。
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恶毒到令人发指的诅咒和谩骂。
键盘侠们躲在匿名的屏幕后,肆意泼洒着最肮脏的污水:嘲笑她抢角色靠睡导演,辱骂她是徒有其表的花瓶,用最下流的词汇臆想她的私生活......
“玩得花”、“被多少人弄过”......一行行字,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向屏幕外的人。
那是温清也为数不多的后悔。后悔这么晚回家,后悔让余沐溪一个人默默承受了那么多。
她蹲下来,用温热的掌心握住她的手,再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其实出租屋并不隔音,余沐溪老早就听见了温清也的脚步声,听见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但她莫名就是不想动,只是默默收敛了自己的哭泣。
“对不起,沐溪,我回来晚了。”温清也一直是个不善于安慰的人,就比如后面她想要说得那句“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都始终哽在喉咙里,没办法及时说出口。
余沐溪把脑袋埋在她的胸口,用闷闷的声音一遍遍地说:“清清,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在你不在的那几个小时里,我都有一瞬间的想法,想要去......”她的声音再次染上哽咽,“......去死。”
温清也从来没想过“死”字会从余沐溪的嘴里说出来。温清也觉得,她一直是阳光的,开朗的,不惧怕一切的。
可偏偏,她说出了这个字。
梦境开始混乱地闪现那段时间的碎片:余沐溪夜里越来越多的、近乎依赖的撒娇和索求拥抱;白天她脸上努力维持的、与往常无异的灿烂笑容......
原来那不是撒娇,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没有安全感;原来那笑容背后,早已是摇摇欲坠的脆弱堤坝。
那个恶毒的快递,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要去死”这句话,在梦境里被扭曲放大,形成无数重叠的回音,震耳欲聋。紧接着,画面骇然一转——余沐溪面色苍白,身体冰冷。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再无生机......
温清也猛地睁眼,胸腔不断起伏。
恐惧,后怕,还有一种灭顶的慌乱,瞬间淹没了她。
她害怕。害怕极了。害怕梦境成真,害怕那个曾经鲜活骄傲的人,真的会因为无人知晓的伤痛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理性构筑的堤坝,在如此具象化的恐惧面前,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动作因为颤抖而显得笨拙,扣子都系错了一颗。她不敢开灯,生怕惊醒唐棠,也生怕那光亮会照出自己此刻仓皇失措的难看模样。
温清也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出门,再在寒冷无比的夜里给舒晨发去消息。
【麻烦把酒店地址,房间号发我。】
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两个字,仿佛是为自己这荒唐的举动找个借口:
【谢谢。】
直到她上了车,抵达房间门口,支走舒晨后,她仅存的一丝理智才问了她三个问题。
来这里,对吗?
把舒晨支开,对吗?
来“关心”她,对吗?
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在冰冷的梦境和炙热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门内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那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慌。它似乎在无声地印证着舒晨的担忧,也仿佛在嘲笑着她的犹豫。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对未知的恐慌中,“铮”地一声,断了。
感性完全成为主导。
她没有再多想,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直接用舒晨给的备用卡刷开房门。
然后,她看见了和那天出租屋里同样脆弱无助的余沐溪。除此之外,她身上更多的是害怕,是恐惧。
温清也脑袋里突然冒出几年前的一则娱乐新闻,关于余沐溪的,关于私生的……
想到这里,她的太阳穴就突突跳着,心脏攥紧了地发疼。
那一刻,温清也只想踏过那些玻璃渣子去抱一抱碎掉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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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玻璃门,一阵难得的暖意,以及那机械无感情的“欢迎光临”提示音同时扑向她。
温清也避开店员表面热情实则充斥班味的视线,直奔冷饮区拿了瓶酸奶。结了账,在店里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坐下。
搓了搓早已冻红的手,用衣服包住瓶身,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下两口。温清也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抖落了一地。
简直,简直凉意冲破了天灵盖。
但不得不说,在又一次寒意的“入侵”下,确实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当理智换下感性,占据上风,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如果换做是现在的她来回答开门前的问题:来到这里是对的吗?把舒晨支开是对的吗?关心她是对的吗?
答案一定会是:不对、不对、不对!
可世上哪儿有什么后悔药呢?
天,刚刚地震了,吓我一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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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理智与感性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