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恐惧蔓延

私下始终淡淡的,对外始终温柔风趣,是舒晨给余沐溪的定义。

至少在舒晨跟着余沐溪的这几年里,她的情绪总是稳定的,对待周围的所有也总是平和温柔又风趣的,除了面对私生外。

就算生气,都是很难被外人琢磨出来的。

从来的从来,没有一次像这天一样崩溃难过。

她们从片场出来后是直接回酒店的,一路上舒晨隐喻地关心过她的情绪,可余沐溪总是能用她毫无破绽的演技,毫无破绽的笑容回复她:“没事,只是被璟意的演技代入了。”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即使她真的很收敛了;即使她一滴泪都没掉落,但她沉重又絮乱的呼吸、始终仰起,却被悲伤浸满的骄傲......都太过浓烈。

只是身为余沐溪,她不愿被别人轻易拆穿这份悲伤的骄傲罢了。

“喂,璐姐,溪姐她......”舒晨看着紧闭的房门,再三犹豫下还是决定向经纪人彭璐拨去电话。

余沐溪的身子抵靠在门上,隐隐约约听见了舒晨的对话。她能理解,其实遇到这种事舒晨向彭璐汇报是应该的。

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她拖着步子从客厅吧台的酒柜里开了一瓶高度数的酒,在昏黄灯光与浓香醉人的气息熏陶下,一口又一口地接纳下这些能够使人暂且忘记烦恼的酒液。

余沐溪试图用这短暂的麻痹,淹没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那些耳光、辱骂、冰冷的月光,还有温清也......温清也笔下那个在黑暗中无声流泪的“许一染”。

到后来,那泛着光、透亮的玻璃杯里容下了多少次清亮的液体,她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听见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由轻变重的敲门声。

有些烦躁。

她很想借着酒精暂时解放自己的天性破口大骂一番,却还是被那职场环境磨出来的理性占据了上风。

然后......然后好像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声音直接刺激着余沐溪的每一根神经,她的保护机制被打开,那股原本晕乎乎的劲被内心深处的惊慌与恐惧占据,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是私生!

这是余沐溪的第一想法。

那些曾经如影随形、突破安保、跟踪尾随,甚至闯入她私人空间的恐怖记忆,夹杂着被窥视的强烈不安,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要......不要!”她扶着椅子跌跌撞撞站起身,在岛台上胡乱摸索一通,拿起还装有些许酒液的玻璃杯朝身前的地面砸去。那些碎掉的玻璃渣子有些因为冲击力飞溅起来,又混着酒滴重新落入一片昏暗里。

余沐溪的声线颤抖着,里面还染上丝丝怒意:“滚!给我滚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要报警了!”

她看见站在门前的人背对着光,迷糊的视线告诉自己,那人好似还正在朝自己走近。

余沐溪拖住椅子“咯吱咯吱”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在这样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听觉好似都会被放大。她听见鞋底踩过玻璃碎渣的声音,听见自己过于慌乱的心跳声。

以及那一声“余沐溪”。

好熟悉的声音,记了好久的声音。

温清也的声音。

在做梦吧?一定是因为太恐惧而出现了幻听吧?

她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毯上。

“别过来......” 她虚弱地重复,却已失去了方才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厉,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助。

下一秒,她感受到自己止不住发抖的身子被一个怀抱抱住了。那个怀抱里有淡淡的中草药味儿、有被凌冽的寒气淋过的冰凉、有刚刚染上的丝丝酒味,还有......还有熟悉的安神的,被时间遗落的......皂角味。

拥抱她。这是温清也下意识的举动,更是出自于她的本能。

她在开门前又一次理智地问自己:来到这里是对的吗?把舒晨支开是对的吗?关心她是对的吗?

可当她真正看到余沐溪的那一刻,所有问题的答案好像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只觉得这样的余沐溪好脆弱、好无助啊,比那次线下品牌活动里一闪而过的情绪还要更明显,几乎和那次在出租屋里抱腿哭泣的余沐溪,一样无助。

温清也的心口有一瞬间钻心的痛。

然后她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吧;然后她想,像从前那样抱一抱她吧。

至少在她脆弱的时候,自己不能依旧保持胆小的本能。

至少念着曾经的旧情,自己不能无动于衷。

她垂头看着怀里蜷缩发抖的人儿,那个无比骄傲的人儿,此时此刻感觉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了。

和地面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残渣一样。

温清也拍拍她单薄的背脊,感受着她身子渐渐平缓的抖动。这期间两人相对无言。

待到怀里的人情绪完全平复,待到她用余醉的迷离与自己对视,温清也才有了下一步动作。她抬手,轻柔地将沾粘在余沐溪脸庞的发丝挽去耳后。

她清晰地看见余沐溪眼神里完全卸下防备后暴露无遗的脆弱与恐惧更加清楚地撞入了温清也眼底,让她呼吸一窒。

“清清。”余沐溪纤细冰凉的指尖抚上温清也的右脸颊。

当对方真实的触感通过指尖,转换为绵绵电流,再流向她身体每一处细胞时,余沐溪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她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都是真的温清也。

那个她不敢奢求的,再也得不到的......温清也。

“余……”

然而,未及理清这复杂心绪的一丝半缕,一阵更急促用力的敲门声猛然响起,伴随着舒晨焦急的呼唤:“溪姐!璐姐来了!”

如同受惊的兔子,温清也几乎是弹跳般地松开了手,慌忙站起身,“我,我去开门。”

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急于逃离的仓促。

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舒晨和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女人身着酷黑色条纹西装,一脸巴不得立刻刀人的怨气。又因为跑得急躁,头顶的发丝跟着张牙舞爪起来,倒是显得少了点该有的严肃。

“你是?”彭璐打量她一番,“余沐溪人呢?”

“璐,璐姐,她是溪姐正在拍摄这部电影的原著作者,是我让她来的。”舒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清池老师这位是溪姐的经纪人。”

她的经纪人,原来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了。

温清也看到彭璐脸色缓和许多,倒没说什么,只垂着脑袋,默默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空气中遍布难闻的酒气,一地的玻璃渣子,瘫坐在地上没了骨头似的人儿。没了温清也的遮挡,眼下的一片狼藉恰好又为彭璐的气愤添了一把火。

余沐溪!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大明星该有的样子?!”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愤怒,“颓废!脆弱!不堪一击!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顺了,非要亲手给对家递刀子,给媒体送头条?!”

温清也垂着头,站在门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又尴尬的闯入者。房间内压抑的气氛和彭璐的怒火让她如坐针毡,那点因为一时冲动而留下的勇气正在飞速消散。懦弱和想要逃离的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

“抱歉......我,我先走了。女儿还在家里等我......”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敢再看屋内的任何人,只想立刻消失。

“璐姐,溪姐,我去送送青池老师。” 舒晨察言观色,连忙跟着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将外界隔绝。彭璐深吸一口气,揉着发痛的眉心,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踱步。

“余沐溪,”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沉重,“你有没有想过,今晚如果被拍到,会是什么后果?你的粉丝会怎么想?你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事业、名声,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她走到余沐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觉得都无所谓了,好,我成全你。明天就发声明,说你身体不适需要无限期休息,所有代言、剧本,统统暂停。”

充满怒气的话音落下,余沐溪终于抬起眼,看向彭璐。

那双在镜头下总是盛满得体笑意的好看眼眸,此刻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以及一种近乎崩溃后的虚脱。没有泪水,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惊。

“抱歉。今天我只是......有点太入戏了,可能还没走的出来。”

可入戏,到底入得是名为“过去”还是“片场”的“戏”呢?

分不清。

彭璐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刚才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嗤一声熄了大半。她跟着余沐溪这近几年,见过她高强度连轴转后的疲惫,见过她面对恶意诋毁时的冷硬,见过她获得殊荣时的克制欣喜,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破碎。

她沉默了很久,随后慢慢蹲下身。她不大会安慰人,显得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余沐溪的背脊。

“......先起来,”她的声音放软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态,“地上凉,还有玻璃。一会儿我让舒晨进来收拾。”

她没有再提休息声明,没再提暂停工作。

“两小时后我还得赶回北城,不过今晚的事,我会处理干净。”彭璐看一眼腕表,又望向她,眼神复杂,“但是沐溪,你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你是余沐溪。”她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却不再是斥责,而是某种沉重的提醒,“你可以难过,可以崩溃,但你不能......真的倒下。至少,不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

“嗯。我知道。”

“余沐溪”三个字实在给了她太重的枷锁。

重到,不敢过多展露自己的脆弱。就连在自己最信任的经纪人面前她都没有说起方才对私生的应激反应。最后,只能用轻飘飘的一句“太入戏”来带过。

www,两个小苦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恐惧蔓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旧骨痛
连载中五椿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