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被安排在了晚上，这部分主角主要单独围绕陈璟意饰演的许一染。余沐溪完完全全是可以在酒店休息的，不过她还是穿着便装到了场，甚至是提前。
余沐溪并不是空手来的，她让助理舒晨提着两个保温箱，里面是为现场每个人准备的红枣姜茶。
她端着近乎完美的笑容，亲手将温热的饮品递到工作人员手中。大家恭敬地接过，连声道谢。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远几步后，忍不住小声犯起花痴：“溪姐真是我跟过这么多组里最好看、也最没架子的小花了！”
“我要粉溪姐一辈子！”
类似的夸奖，余沐溪早就听惯了。她的视线在那几人背影上停顿片刻，随即收起笑意，转身离开。
直到静悄悄绕到杨萍的后面，停下。
本以为杨萍垂着脑袋是在为拍摄做准备，结果是和文莉两人牵着小手看抖音小视频。
余沐溪：......
“杨导，文总。”她实在忍不住戳破两人之间的粉红泡泡。
“哎唷，我的小心脏！”杨萍吓得一激灵，文莉在一旁横她一眼，“今天不是没你戏吗？还来干嘛？你可别说你是想转型做导演，来学习的啊！”
“怎么，杨导不欢迎我？”余沐溪挑眉，又将视线落在文莉身上，“我在酒店听我家助理说文总来了。出于我对文总的在乎，肯定得来看看您才是。顺便，再为你们送送温暖。”
说完，她晃了晃手上提着的袋子。
杨萍送她一记白眼，熄了屏。
文莉接过两袋姜茶，笑颜重新蔓至脸上：“嗯，谢谢沐溪。”又接着道，“主要是这两天没什么公事要处理，就想着来看看你们的拍摄进度。”
“幸苦文总跑一趟。”
——什么公事，明明就是看着明晚要跨年了，来找杨导跨年的吧！
余沐溪心里明白得很。
“你们俩别在那儿你一下我一下的了，要坐就坐，别打扰我一会儿导戏。”杨萍撇嘴，往文莉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余沐溪还是选择站着，她的目光锁定在某处，直到被杨萍打断。
“沐溪，你干嘛勒？”
“哦，没什么。”余沐溪笑笑，把两袋红枣姜茶递给二位，“我去找一下璟意，就先不打扰您二位了。”
杨萍朝她摆摆手，余沐溪很快移步离开。
“溪姐。”陈璟意合上剧本起身，客气地向她问好，“您这么忙还特意过来为我们送热饮，真是辛苦了。”
“谢谢溪姐！”一旁的小助理也跟着连忙道谢。
陈璟意说话时目光微微下垂，瞥见余沐溪手中多出的那一杯姜茶，嘴角轻轻弯了弯。
“不辛苦，正好我也提前找找下场戏的感觉。”余沐溪弯起眼睛，看了眼她卷在手中的剧本，“你继续准备，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
余沐溪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舒晨，手机借我一下。”
“啊？哦！好！”舒晨忙不迭递上自己的手机。
余沐溪径直点开“青池老师”的聊天窗口，快速打下一行字：【青池老师，今天的拍摄快开始了，怎么还没看见你人呢？想问一下你，是有事耽误了吗？】
哦哟，还晓得用自家小助理的口吻。
对方几乎是秒回：【嗯，有点家事，已经向杨导请过假了。】
【啊，好的好的，那不打扰你了。】
哼。
家事？是你逃避的惯用借口吗？
温清也。
余沐溪蹙眉，捏了捏装热饮的杯身，最终塞进了舒晨手里。
当场上一切准备就绪，场记板“啪”地敲响。
“《平行线》第六场，第一镜，一次......Action！”
镜头亮起，噩梦开始。
在开拍前，余沐溪又将小说里这段关于“许一染”遭遇的第一次实质性霸凌，在心头默默梳理了一遍。
晚自习结束后，罗薇薇自然没有忘记班主任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安排的是三个人打扫卫生，实则在打扫的人只有许一染一个，其余三人就在旁边说说笑笑。跟三个大爷似的。
许一染始终低着头，沉默地擦拭着每一张课桌，将散乱的椅子推回原位。她只是偶尔飞快地、怯生生地朝那三人的方向瞥去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卑微的念头：快点做完，快点结束就好。
终于，将最后一个垃圾桶归置到教室后方角落。她直起身，环视四周——唯一一位男同学不知何时已溜走，昏暗的教室里只剩下她和罗薇薇、杨小沫三人。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抽屉里找出作业本，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门把的刹那，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镜头倏然推近，给了罗薇薇一个清晰的特写。
“诶，别急着走啊！今天那么辛苦，我们还想好好奖励你一下呢。”罗薇薇笑容的弧度很是瘆人。
不用等到罗薇薇的指示，杨小沫已经非常自觉地提前一步关上了所有窗帘和灯。
一片漆黑里，许一染向后退去，一个不小心腰间撞上了桌子角，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随后，杨小沫从抽屉里掏出一根粗糙的麻绳，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用来一圈圈地捆住许一染。
罗薇薇摸出手机向下滑动一下屏幕打开灯光。
突然刺眼的强光迫使许一染闭上双眼，她感受到自己双颊的肉被捏紧，口腔内壁的软肉牢牢贴住两侧的牙龈。
硌得生疼。
“你现在是不是特希望宁禾能来救你啊？可惜她今天不在呢。”不用职位便利打发走宁禾，罗薇薇怎么好好惩罚许一染？
发展落后的小县城教室里是不会设有监控的，罗薇薇定是清楚这点。加上夜晚的加持，所以她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没有人会来救许一染的，更别说是走读生的宁禾了，她连校门都进不来。
罗薇薇咧开嘴：“噗哈哈哈哈！瞧瞧你现在，多可爱啊，嗯？要不我们来拍几张照片吧？”
“噢，不对，还没有奖励你呢。”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落下。
那一巴掌，仿佛也抽在了镜头外的余沐溪的心上。
她看见许一染半边脸颊迅速红肿，看见她嘴角渗出的血丝，看见她隐忍的、颤抖的睫毛。辱骂声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空气里。
“他妈的，贱/婊/子！你以为你谁啊！”她一把扯起许一染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硬生生抬起来“什么样的人生出什么样的种，你和你那做小三的妈一样，从里到外都贱入味了！”
余沐溪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却抵不过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镜头下的悲欢离合，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地剖析每一场表演。可此刻，演员的一举一动，任何微表情都变为了形成视觉冲击力的一部分。
而她只是一个被迫直视暴行的旁观者，一个被回忆的潮水没顶的溺水之人。
她想起温清也。温清也从来都好能忍啊，即使她们曾经在一起过，可也很少听她提起自己这些痛苦的往事。她总是淡淡的，情感不外露。好像什么都可以包容，什么都可以接受，什么都可以......嚼烂了再咽进肚子里。
就连被打骂，都可以做到一声不吭......
这场戏到现在，导演没有在场外喊过一次“咔”，剧情推动，罗薇薇举着手机电筒直接照射在许一染的脸上。
那白色刺眼的光芒明晃晃的放大她不堪的惨样。
透明胶带被撕拉一下拉扯开，剪下一截往许一染的嘴上一贴。觉得不够紧又重复贴了几次上去，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许一染，仿佛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最后，她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杰作”满意至极。
“啧，这表情绝了。”旁边一个声音谄媚地响起，是杨小沫，“薇薇姐，要不现在就拍下来？肯定精彩。”
她殷勤地献上自己的手机。
罗薇薇轻笑一声，然后不慌不忙地接过。调整好角度，手机镜头对准了面前即将枯萎的花朵。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抽屉里翻盖手机自带的喜庆又响亮的铃声先一步打断她。
接连不断，过于突兀。
罗薇薇不耐烦地越过许一染，浑身上下写满嫌恶地揭开脱漆的盖子。
来电显示——宁禾。
手机一下子被猛地盖上，狠狠往桌上一拍。
“现在男的还不够你满足的，又学会去勾/引女的了，是不是？不过，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把我看上的人给勾走了。”
“不准接！”
没两秒，铃声再次响起，还附加一条短信消息。
——是不是罗薇薇又欺负你了，你等我一下，这就来。
罗薇薇抽了抽嘴角，额间的青筋突出。她将手机一转，短信的内容一字不漏的落入许一染的眼中。
“这样吧，反正学校大门关了她也进不来，我先让小沫帮你把绳子解开，你跪下诚恳地向我道个歉，再回个信息，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好吗？”罗薇薇的的眸底充满挑衅。
许一染别无选择，她无力地点头。
然后她看见片场上的“许一染”跪下了，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声音干涩且卑微。
她拿到了手机，颤抖着回复：【我刚刚在寝室洗澡。】
当对方回复的【那就好】和【晚安】出现在界面，她整个肩膀才垮塌下去。随即，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微弱回荡。
然后，施暴者离去，门被反锁。
许一染肿胀的半张脸疲惫地枕在冷彻心扉又脏污的桌面上，她的视线穿过空气中的寒气看向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洁白月光，滑下了一滴隐忍的泪。
“晚安。”
她对着虚无，轻轻地说。
这一刻，与记忆轰然重叠。
在那天晚上，她们不只是发短信，还互通了电话。她气喘吁吁发完最后两通消息后，看着学校关闭的铁门，松下一口气。
可温清也不会知道——不会知道她已经站在了校门口，不知道她正准备找个地方翻墙进来。
这些属于那个夜晚给余沐溪的冲动，温清也都不知道。
就好像，余沐溪不知道那时的温清也那么狼狈的在寒夜里过了一夜。
片场的灯光大亮，杨萍透过喇叭喊了“咔”。
人群开始移动，声音重新涌入。但余沐溪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片阴影里。
那个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的、几乎很少流泪余沐溪，早已将这复杂的情绪化作能够烧心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着转。
她仰起头，喉间像是哽着个巨大的硬块。喉间那股窒息的堵塞感窜至鼻腔，化为一滩浓烈的酸涩，涩得发痛。
可最后的人设与尊严终究没有让她把眼泪落下。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灭顶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任由它在那里灼烧，沉淀成一片寂静永久的废墟。
在极度的忍耐下，余沐溪听见舒晨担忧地唤了她一声“溪姐”，可她无法再分去过多的精力去回复她。
短暂地缓一缓，再深吸一口气，最后，在无人的注意下，转身离开。
其实余沐溪并不清楚温清也所写的这本小说里，有多少真实的部分又有多少编造的部分。但说白了，这场戏是她自己要来看的，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只是想透过表演获得属于曾经的上帝视角。
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好。
www，清也实在是太小苦瓜了，抱歉大家，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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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上帝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