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清脆地落下。
“卡!很好!”杨萍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沐溪这条情绪非常到位,就是这个感觉!松弛又有劲儿。”
她摘下耳机,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身,乐呵呵地看向坐在一旁阴影里的温清也:“我就说青池老师可以吧!你看,这效果立竿见影嘛!”
杨萍心里其实门儿清。余沐溪前几条那过于用力的表演,分明就是故意的。看她现在这游刃有余的样子,才是她应有的水准。
她没有当众揭穿余沐溪算是对她够仁慈了!
而于温清也而言,这样一波接一波的夸奖不会使她的耳朵“免疫”,反倒越发不自在。或许是老天实在看不下去,一挥手,动了动“魔法”,让唐棠的来电及时插入两人之间。也正是这通来电,才给了温清也暂时喘息的机会。
“抱歉,杨导,我出去接个电话。”手机屏幕已经连续闪烁了好几下,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等杨萍话音完全落下,才略显仓促地起身,指尖还残留着用力握紧后的微麻。
杨萍好脾气地弯弯眼,摆手示意她去。
待到温清也走到走廊上,关上门,唐棠大概是等不及,已然挂断了电话。
温清也重新拨过去。
“喂?我的大忙人,总算肯理我了?”唐棠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调侃传来,没有真的埋怨,只有熟稔的亲近,“不开玩笑了,发个位置给我,我直接打车过来,不劳您大驾来接了。”
“好。”温清也发送了定位,看了眼时间,语气里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棠棠,能麻烦你......先去一趟实验小学接一下圆圆吗?她快放学了,我这里......还不知道要多久。”
“嘿,我来嘉州的次数屈指可数,您还真不怕我迷路啊,我的清清宝贝?可真是太放心我了。”电话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动静。温清也听她报出手机尾号后,又接着用染上了点北京腔的普通话说了句:“诶,师傅,如果可以,还麻烦您稍微开快点儿,我家孩子要放学了。”
温清也紧绷的唇角,终于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听见唐棠说:“好了宝贝,我先挂了。你是知道的,在车上玩手机我得吐,不说了,一会儿见一会儿见,拜拜!”
唐棠今天说了两次“一会儿见”。
第一次说时,温清也心绪纷乱,回应得恍惚。这一次,她真切地听清了。好朋友清脆又笃定的声音,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勉强驱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由那个人带来的薄雾。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会儿见。”
通话结束,走廊重归寂静。
她趴在栏杆上,指腹扶过那块微微凹陷的“坑洼”,好似方才的余痛还停留在原位。她用指尖轻轻安抚旧伤,垂下眸子,眸光暗淡地望向水泥地面上的一大块裂缝,前后待了几分钟,直到关节传来的疼痛提醒她回归温暖。
在温清也转身推门而入前,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扇玻璃窗上。
冬日的寒气在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内外的景象。
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余沐溪总是喜欢在这种被冬天赋予天然“磨砂”质感的玻璃上画笑脸。她的画技属实不怎么样,通常只会画最简单的——左右戳两个小点,两个小点下画上一条歪歪扭扭,永远对称不上的弧线。
她画完了,还非要让温清也在旁边也画一个。温清也的画画技术比余沐溪好一些,至少,下面的那条微笑弧线是合格的。
有时候温清也心情不大好,余沐溪会给她一颗糖,然后时不时还会偷摸跑到走廊上,用手抹去窗户上一部分的霜气,把脸贴上去做鬼脸,再敲敲窗,故意让温清也看她。
那时候的温清也,从未觉得余沐溪孩子气。
她只是会望着玻璃后那张被压得有些变形,却依旧好看得不像话的脸,默默想:这个人啊,模样冷冷的,怎么内里却像藏着一颗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总能轻易暖热她周身的空气呢?
鬼使神差地,温清也抬起指尖,在这扇陌生的、布满冷霜的玻璃上,缓缓画下了一个笑脸。
两个点,一条微微上扬的弧线。
画完,她习惯性地在旁边留下一点空白的位置,又猛地用手掌胡乱抹去那片刚刚成形的图案,连同那点多余的空白。
霜气很快重新弥漫,覆盖了所有痕迹。
其实,如果擦得再快一点,再彻底一点,透过这扇窗,她或许能看见里面游刃有余的余沐溪。看见那个刚刚用“欺骗”和冰冷话语,再次将她推入狼狈境地的余沐溪。
可现在,霜起得太快,也太厚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推门而入,她见余沐溪饰演的宁禾正风风火火走到罗薇薇的位置前,听见她对造谣的罗薇薇说:“我需要你给许一染道歉。”
这句话一出,原本躁动的教室,有热闹看后,一下子安静如鸡。
“我又没说错!”罗薇薇嚣张跋扈地挺了挺胸,做足了气势,“许一染本来就是块贱骨头,和她妈一样喜欢出去乱搞!她个扫把星!婊子!怎么不去——”
这些污言秽语逐字逐句传入许一染的耳朵,宁禾抡起巴掌扇向了罗薇薇。
清脆的响声顺势响彻整间教室。
一种植物的声音随后此起彼伏。
这一突然的举动可把罗薇薇整懵逼了,她的小跟班杨小沫也是一起傻了眼。
罗薇薇原本告知宁禾许一染是有多恶心单纯是想败坏许一染的好感,顺带把宁禾变成朋友阵营的一员,这样以来还能满足一下虚荣心,结果她万万没想到结局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敬酒不吃吃罚酒。”打完巴掌的后的手心还火辣辣的,她揣回口袋里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过后送她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语气里充满警告,“别再让我听见你说她坏话。”
“凭什么只打我啊!他们都说了,你有本事给他们每人来一巴掌啊!”罗薇薇捂着脸,一边说着一边止不住地抽泣,豆大颗的泪水混着委屈流下来。
“我要告老师!”
“你先骂人你还有理了,去告啊!”宁禾根本不带怕的,她一个转身,其他同学纷纷装作很忙的样子。
......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可这些难听的话再次传入温清也耳朵时,她的心仍会疼。方才被她安抚过的坑洼,又多了一汪鲜红。
时间悄然滑向晚上八点。
街灯依次亮起,将冬日无尽的黑染上一点温暖的色彩。唐棠牵着圆圆的小手,已经在学校附近一家暖融融的咖啡店里耗了近一个小时。小朋友的第二杯热巧克力都快见底了,才终于等到温清也发来“差不多收工”的消息。
“走吧,圆圆,你妈妈总算是解放了。”唐棠松了口气,帮圆圆戴好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一大一小推门走入清冷的晚风里。
没几分钟,温清也便与唐棠她们成功会面。她牵起圆圆的小手,唐棠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地挽住她另一只胳膊。
“诶,我天。”唐棠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问,“我的宝贝,你明天不会还是要在这儿工作个一整天吧?圆圆又上学去了,那我多无聊啊。”
“我和导演说了,明天应该......不会来。”
“咋了?”唐棠凑到她眼前,期待地眨眨眼,“是不是因为想要抽出时间陪陪你的宝贝我啊?”
温清也看她这副模样,失笑:“对呀,陪你。”
唐棠或许能成为温清也向杨萍提出休假一天的理由,但她心底清楚,更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她还没有勇气去面对明天的拍摄内容,还做不到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
在那种起雾的玻璃上画画真的很好玩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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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起霜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