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一晚上没睡着。
像这样失眠的夜晚于她而言再平常不过,但这一次,她却是在反反复复的骨痛与心涩中度过的。在被中草药包围的寒夜里,汗液打湿了温清也穿在内层的贴身衣物,紧紧贴在了肌肤上。
她中途起床冲了个澡,便再也没有躺下。
打开电脑名为“随笔”的文档,“啪嗒啪嗒”打字。直至城市被早起奔波的人儿重新染上生活的气息,她才打上最后的句号。
第一个发现她没睡觉的人是圆圆,对于小孩子,温清也也只是随便两句敷衍了过去。来到片场,第二个发现的人,是陈璟意。
“冒昧问一下,青池老师是有什么心事吗?”温清也听见陈璟意是这样问她的。
是演员天生的敏锐,还是自己表现得过于明显,温清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了。她摇摇头,硬挤出一个笑,用“只是有点失眠”的借口回应陈璟意。
第三个人,是唐棠。
她是在温清也回应完陈璟意后打来的视频电话。她的第一句话是“猜猜我在哪儿?”,第二句是“我靠宝贝,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就成国宝了?”
唐棠的表达倒是没有陈璟意那么直接,但也挺伤人的。
“在哪儿?”温清也没有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
“来见你的路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给你说啊,我们酒吧的老板要和她女朋友出去度蜜月,正好我就可以休息几天,看我好吧!一有空就想到我的宝贝啦!诶诶,先不说了,起飞了,我得开飞行模式了,一会儿到了我再联系你啊!”
唐棠吧啦吧啦说一大堆,温清也混沌了一夜的脑子倒是没听进去多少。
而她始终没有望向的那个角落——余沐溪背靠墙壁,垂眸读着剧本,侧脸平静无波。舒晨递过水杯,她只浅浅抿一口,便再无声响。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喧嚣的片场。
没有对视,没有交谈,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奔流的河。
这样就好。温清也想。
这样......就好。
“各部门准备一下,要开拍了!”杨萍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来。
她们所有人坐到对应的位置上,导演助理的号令是演员与角色之间的转换卷。
“第三场,第一镜,一次,Action!”
“宁禾同学,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宁禾的前桌走过来“我,我叫朱志成。”
朱志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转眼间,大半个班的同学都围了过来,形成一个诡异的圈。
“抱歉,我没手机。”她支着脑袋懒懒地看他一眼。
“这......”
男生吃瘪,默默回到座位上,其他同学见宁禾的态度也都打了退堂鼓。
许一染的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面前的背诵课文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周围的嘈杂似乎远去了一些,但旁边新同桌动来动去地变换姿势,显得格外显眼。
是不是有点多动症?许一染合理怀疑。
宁禾不懂书页上无聊难解的古文字有什么好钻研的自找乐趣,她用笔头轻轻戳了戳许一染洗旧的校服外套。看上面被戳出一个小窝又看着它慢慢弹回去。
里外隔着好些层布料,总体来说触感并不真切,却还是让许一染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瑟缩了一下。
“干嘛?”许一染说话的声音依旧轻,其中包含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不解。
怎么会有人会这么幼稚又无聊,怎么会有人刚认识不到一小时就这么没有边界感?
说话归说话,但她仍然没有抬起她顽固且专注的头颅。
“陪我说说话嘛!学习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呀。”宁禾歪着脑袋,注视着面前这个“学习机器人”绷紧的下颚。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做同桌?”那一刻,余沐溪的语气里泄漏出一丝不该有的颤抖。那不是属于宁禾的娇嗔,而是某种更深、更疼的诘问。
“咔!”杨萍皱眉拿起喇叭,“沐溪,情绪过了。这时候还没到那种程度,收一点。”
温清也在杨萍喊咔的时候才将放空的思绪转移到监视器上。
她注意到了余沐溪情绪的波动。
像杨萍说的那样,那根本不是两个陌生人刚认识不久的情绪。
这场戏,她的私念太重。
“溪姐的演技,不应该呀?”场外的疑惑声低低响起。
“清池老师,按你写作时的逻辑,你觉得当下的语气、情绪该如何?”杨萍轻咳一声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转头问温清也。
“我......”四周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随之落在温清也身上。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剧本纸页,纸张边缘被捏的微微发皱。
“我赞同杨导的观点......余小姐在这部分的处理,的确不像刚认识的人该有的状态。”温清也清了清嗓,耳根不受控制地烫起来,却还是坚持说完,“更像是......被分手之后的不甘,还有......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执念。”
“这是我的看法,冒犯了,余小姐。”
说话间,温清也的视线始终紧盯监视器,和当事人没有一丁点儿的眼神交流。
而余沐溪听完也只是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便转身走向休息椅,助理立刻递上保温杯,她垂眸拧开杯盖,全程没往温清也的方向看。
气氛有点僵。
杨萍看了看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隔阂,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忽然,她拍了下手:“这样吧,清池老师毕竟是原作者,对人物脉络最清楚。”杨萍的眼波在两人间流转,“不如你过去和沐溪现场聊聊,帮她再找找这段的情绪落脚点。”
温清也怔住,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一下指腹的嫩肉。
另一头,余沐溪倒是没所谓,吹了吹杯中的沸水,整张脸藏匿在飘散的热气下,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算,算了吧,杨导。”温清也急忙推拒,“毕竟我对指导戏份这方面也不是专业的,还是您——”
杨萍撇撇嘴,打断她:“嘿!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自信呢?既然我选择了你的作品,就相当于是选择了你,就是看得上你的能力,晓得不?”
就这样,温清也像个要独自飞翔蓝天的雏鸟似的,被杨萍不带任何犹豫地推搡到了余沐溪这座“悬崖边”。
嘶......额......
听见身前传来的动静,余沐溪慢悠悠地把舒晨递来的外套披上,站起身,双手交叉,仰起脖子,头也不回就向休息室走去了。
温清也僵直着身子,待到与余沐溪拉开足够的距离,才总算迈开好似有千斤重的下肢。每走一步,周围的窃窃私语也会不间断地撞击她的耳膜。
“看溪姐那样子,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还从没见过溪姐对人这样嘞,作者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到她了?”
“不能吧,她俩能有什么交集?溪姐每天那么忙,怕是除了拍摄时间,两人都没接触过吧。”
“也是。不过,有没有觉得溪姐这副不爽全世界的样子,让人更爱了!”
......
温清也走向余沐溪的这几步,是用工作人员隐秘八卦的细语铺垫出来的。她从这些细语里提取关键词,从中又了解到一个陌生的余沐溪——给所有人好脸色,没有怒与哀的余沐溪。
“来吧,青池老师,你来教教我......”余沐溪关上门,双手交叉在胸前,步步逼近,“该怎么处理好这部分的情绪?”
温清也后退几步,后背抵在门上,眼神躲避她,语气平淡:“余小姐,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教您的,您是视后,您的演技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只是——”
“视后?在你眼里,视后就不会犯错吗?”余沐溪带着惯有的,略带嘲讽的语气道,“如果没错,那青池老师这个外行人,又是怎么轻易看出我方才的情绪处理是‘被分手之后的不甘’,和‘非要刨根问底的执念’呢?”
“我,我随便乱说的。”温清也别过头,声音一下子又严肃下几分,“还请余小姐与我保持适当的距离,我说过,我不想和你有过多的接触。”
温清也后悔刚才那么认真得回答了,还不如胡乱答一通算了。这样或许就不用独自和余沐溪尴尬的相处。
“乱说?”余沐溪不屑地轻笑一声,也听不进去她的反抗,反而更加逼近她,“看不出来,青池老师对自己笔下的角色原来这么随便吗?”
“我没有。”余沐溪温热的气息正正好地在她露出的耳尖落下,身子不由得一紧。说出口的话,气势上更是没了刚才的强硬。
“那,青池老师是教还是不教?”
“我,我教。”温清也眉眼间染上不耐烦,正过脸来迎上余沐溪的目光,“不过余小姐,前提是,你先离我远点。”
余沐溪这才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优雅地退开,坐到了沙发一端,留下足够宽敞的距离,仿佛刚才步步紧逼的不是她。
余沐溪照着剧本上那样,伸出指尖轻轻戳向温清也衣服的面料,以前,在指尖粗糙的质感变成了柔软。
温清也慢慢扭头,盯着她,尽可能还原语气地问:“干嘛?”
在余沐溪刚出道那会儿,时不时也会拉着温清也对戏找感觉。那时的余沐溪演技青涩,却十分有灵气,就算是外行人的温清也也能被她代入对应的情绪中去。
而此刻,温清也看向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庞。她青涩的演技早已成熟,有分寸。日常中看起来冷艳十足的模样,会在一秒中注入青春活力的气息,从调皮的试探到被发现时的反应都衔接得既自然又恰到好处。
随后,余沐溪说出那句所有人都觉得情绪不适配的台词。
依旧有些激动。
“这里不要那么激动。”温清也提出来。
“那是怎样?麻烦青池老师给我示范一下。”余沐溪托腮,歪头看向她。
“抱歉,我......我不会演戏。”温清也轻轻咬住下唇,“我只能告诉余小姐,这里的余......宁禾的语气应该是带着开玩笑意味的佯装生气。”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余沐溪轻飘飘地说,“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温清也快速眨两下眼睛,咽了咽喉头正要指正台词问题,被余沐溪抢先。
“噢,抱歉,差点忘了。”她撑着脑袋,一缕头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微眯的眸子,嘴角扬起一点点弧度,“应该是......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做同桌。”
接着,她又说了一遍,字正腔圆,情绪瞬间切换:“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做同桌?”
这一次,语气是百分百属于宁禾的——开着玩笑的、俏皮的、带着点无伤大雅试探的娇嗔。自然,灵动,恰到好处......甚至更游刃有余。
就是这种感觉。她明明能够毫不费力地演好。
“余沐溪,骗我很好玩吗?”
“骗你?”余沐溪靠回沙发,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青池老师说话可真有意思,只不过是你教得好,说到了这部分情绪的精髓,加上我理解速度快、悟性高,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而已,哪里骗你了?”
温清也望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倒打一耙的模样,心里那股被愚弄的感觉越发清晰。她心底那点因为昨夜崩溃而残存的情绪波动,此刻几乎化为灰烬。
余沐溪怎么可能演不好,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何去处理情绪?
怪就怪自己太过愚蠢,太容易相信她口中的谎话!
她深吸一口气,不愿再纠缠,站起身:“那既然余小姐已经掌握了正确的情绪,我的任就务完成了。我先走了。”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温清也顿住脚步。理智告诉她不要回头,不要心软,余沐溪的花样太多了。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在原地僵持了几秒后,还是转了回去。
只见那个总是骄傲地仰着下巴、仿佛无所不能的余沐溪,此刻正半靠在沙发边,一手捂住膝盖,微微蹙着眉,那张冷艳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痛楚,连上挑的眼尾都染上了一抹惹人心怜的薄红。
不像是装的。至少,那瞬间条件反射的生理性泪光,很难伪装。
温清也的脚不听使唤地走向她。她抿着唇,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动作小心轻柔地替余沐溪卷起裤腿,查看膝盖的情况。
有点发红,问题应该不大。她在心里判断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像很久以前那样,用掌心的温热替她揉走疼痛。
她在做什么?她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昨晚那些决绝的话言犹在耳......
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掌心已经贴在了她发红的那块皮肤上。
温清也猛地想要收回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完全撤离,悬在半空的那一刻,一只微凉的手却更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阻止她的逃离。
“青池老师,你这是做什么?”她弯下腰,轻声在她耳边说,“你不是说......要与我保持距离,离我远一点吗?”
话音落下,她松开了手,转身,利落地拿过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甚至没再看温清也一眼,拧开门把手,再利落地走出去。
温清也缓缓站起来,垂眸看了眼指腹上正在慢慢恢复的小坑,又狠狠掐了一下。
她在旧伤密密麻麻的痛感中,走了出去。
沐溪啊沐溪,别再腹黑了,到时候真把你老婆气走了可咋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教我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