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清晰,句句如刀。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湿意在无声蔓延,直至浸透了余沐溪的每一寸呼吸。
温清也解开安全带,欲要按下自动门按钮。下一秒,令人发麻的凉意便包裹住她手腕处突出的骨节。
她能感受到对方并没有用力。
温清也知道,对方留有余地的包裹是作为那个光鲜亮丽的“余沐溪”为自己身份的保留。她的身份似乎成为了她难以褪去的假面枷锁,注定了余沐溪不能做出太过越俎的行为。
也知道,这轻易可以挣脱的包裹是余沐溪在告诉自己,只要想,那随时随地都可以挣脱开来选择离去。
哎。
她恨自己不能完全狠下心来的。
余沐溪清楚了她的停留,便识趣地,决绝地收回了手。
“余小姐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平稳到几乎无懈可击的语气。
余沐溪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她有太多问题在喉间冲撞。
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做到八年里了无音讯?分手是不是有其他的原因?为什么你所谓的爱人从未露面?
还有……八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我?
最后,千言万语被碾磨成最朴素,也最锋利的一句:“这么些年,你过得真的幸福吗?”
“幸福。”温清也没有任何犹豫,“我有我爱的家人、朋友,现如今写的小说也得到了回报......怎么不幸福呢?”
释怀的语气,温婉的笑容。倘若温清也身边坐着的是别人,或许会羡慕她,可擅长观察的余沐溪看见了她刚冒出头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地掐入大拇指的指腹旁。那一块由于长期的撕扯和掐入已经形成了一个难以复原的小坑,小坑里面是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
这个习惯从余沐溪刚认识温清也开始她就有了。她有问过她:“都这样了,不痛吗?”
记得当时的温清也看了眼自己大拇指上的痕迹,笑得柔柔地说:“不痛的。一般我紧张或者不安的情况下才会轻轻去掐一掐,所以没事的。”
后来,余沐溪发现,这种情况不止是在温清也紧张或者不安才会出现。
她说谎时,也会。
“是吗?”余沐溪的目光仍落在她的指腹上。
温清也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随后半握成拳。
“既然青池老师说有爱你的家人。”余沐溪的身子渐渐贴近她,呼出的气息缓缓落在她的脸庞,声音压得低缓,像是带上了一把小勾子,“那为什么从没看见过你的丈夫?无论是在北城还是在你长期生活的嘉州,都没有,就连今天圆圆放学都是你一个人去接的。”
她停顿,给予沉默足够发酵的时间,才一字一句,轻轻叩问:“那个人真的爱你吗?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这号人呢?”
温清也屏住呼吸,抬起眸子盯住她意味深长的眼眸。
冷冽的香水气味与淡淡的中草药味违和地融到一起,不算好闻。
她瞧见余沐溪的眉头轻微地动了动,随后,温清也整个人艰难地朝后仰了仰。
“余大视后。”温清也蹙眉,做出一脸厌烦的模样,“请注意你的身份。”
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噗,身份。”余沐溪嘴角扯出一抹笑,黯沉的双眸里是望不见底的讽刺,“怎么?是我说对了,戳中你的心事了,是吗?”
“......难道我说错了吗?大明星?”温清也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疲惫如同潮水般漫上来,“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就让它好好过去不好吗?如果你只是单纯为了报复我,每次说这些话来刺激我、膈应我,我认了。但你为什么总要抓着我不放过?”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用刀子割着自己的心肉,也试图去割伤对方。
八年的时间,你现在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大明星,而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这八年,我有我的生活,你也有你的生活,而我们之间无法弥补的不止是时间,还有悬殊巨大的身份。
而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温清也自愿的。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灌回雨山县的那个冬夜。她永远不会忘记被烟火照耀得璀璨夺目的余沐溪,眼眸亮亮对她说出“梦想”二字的余沐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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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俩在雨山县冷得刺骨的冬夜里,爬过老楼房的层层水泥阶梯到天台上去,用剩下的半盒火柴点燃手中的两根烟花。
点燃一根,另一根挨过去。
火花燃过劣质的玫红色烟花纸,冲出炫丽的金光。
她们打着圈,转动着,挥舞着。
伴着烟火的滋滋声,橘黄的光映在脸上,余沐溪笑得开怀。
她问温清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没有。”温清也说,“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嘛,我想成为一名演员,去演电视剧电影那种。”
那时的余沐溪,还没有如今这般时刻完美的表情管理,也没有独处时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与人隔绝的疏离感。她会在烟花燃尽的最后一刻绽放最开怀的笑容,会和她一起望向远方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将脸埋进同一条围巾里,抱团取暖。
然后,像大多数怀着期待的高中生一样,聊着对未来的一切憧憬。
“我相信你。”温清也盯着她星光闪闪的眼眸和满脸的真挚,说。
我相信你,大明星。
......
那时的自己,回答得多么笃定:“我相信你。”
所以为了余沐溪永远璀璨的星途,她可以放弃不止一次。
而这些在心底轰鸣了千百遍的独白,温清也永远不会说出口。她从来都是会忍耐的一个,如果不是这次小说电影化,那她可以忍受到死去都不再见余沐溪一面。
温清也猛地将头偏向一侧,仰起脸,死死盯着车顶那一片虚无的黑暗。她的鼻尖无法控制地涌上一股剧烈的酸胀,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斥,直到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变得摇晃。
“温清也,”余沐溪的声音在寂静里淬了冰,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你在撒谎。”
“从我问你是否幸福开始,就在撒谎。你指腹那个小坑,”余沐溪的视线落回她紧握成拳的手,“还在替你说话。八年了,温清也,你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连对自己诚实都做不到。”
“对!”温清也猛地转回头,眼底赤红,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带着破音,“我是胆小鬼,我撒谎了。我从小到大的人生和幸福这两个字就不沾边!你难道看不出吗?青春时期围绕在我周围的恶意,还有那位巴不得要我死的生母......这些,还要我从头到尾的面无表情的和你讲述一遍吗?我说我过得幸福,只不过是为了让以往欺负过我的所有人看见我过得好!让你这位大明星觉得我离开了你,照样能过得圆满,过得正常!”
她除了用谎言来包装自己,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在与余沐溪再见面的那次开始,就在她面前痛哭一场,从头到尾地说自己这八年过得有多么不好?
说自己是怎么面对自己的吸血鬼母亲?说自己初出社会就要独自照顾一个女儿付出了多少时间和心血?还是说自己一天打三份工差点累死的那段日子?
将过去经历的所有苦难亲口说给曾经的爱人听,温清也做不到。
她放不下自己为自己保留的最后那一丁点自尊,也不愿让余沐溪愧疚自责。
温清也抬手狠狠抹过眼睛,力道大得来白皙的皮肤都泛起了红痕,可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抹越多。
她吸吸鼻子,扯动嘴角面向余沐溪,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好了,这就是余小姐想听的,对吗?戳破我拙劣的谎言,证明我过得一团糟......那好,你达到目的了,余小姐。”
余沐溪握紧座椅扶手,眸光阴沉地望着温清也。
“我......我只是希望电影拍摄结束后的余大视后,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就像过去那八年一样,只出现在电视屏幕里,出现在八卦头条上,出现在和我完全无关的那个世界里!”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却在中途溃散,变成一种支离破碎的悲鸣。泪水彻底决堤,汹涌地漫过她苍白的脸颊,冲刷掉她强撑的所有冷漠和厌恶。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余沐溪,瞪着自己心口最深的伤疤,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真的不在乎。
模糊的视线里,她恍惚看见了余沐溪鼻梁上那颗好看的浅棕色小痣都带上了无措的悲伤。也看见了她瞳孔紧缩,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温清也心里一阵尖锐的痛楚,又混合着近乎残忍的解脱。
然后,余沐溪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带着刺的、想要逼出她更多真心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灼热的苦涩。
她看见温清也眼底映出的自己,那个被骄傲和恐惧捆绑,只能用“视后”身份伪装,用言语伤害去试探靠近的余沐溪。
她们都在用最伤人的方式,保护着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温清也转过身,背对着余沐溪又一次抹了一把泪。她没再说什么,按下自动门的按钮,决绝地下了车。
她失魂地走进小区,完全没了力气再去打伞,任由这瓢泼大雨淋着,麻木地向前走。
到了最后,她都快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只觉得,那柔软的心脏像是被扭成了麻花一般。在这场无法停止的雨天里,痛到快要窒息。
手机铃声在嘈杂的雨声中有点突兀。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却已显示打了有四五通电话。
温清也无力地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得到了对方无厘头的厚骂:“温愿楠,老娘再问你一遍,给不给钱?”
“没钱。还有,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不管是以前、方才在超市门口、还是当下,她只要一听见生母杜琼英的声音身子就会不由得发抖,声音就会下意识染上惧怕。
“没钱?别以为老娘不知道现在卖出个那个叫什么影视版权有多赚钱!啊,是,你现在有能力了赚大钱了,就忘了老娘我了!要不是老娘我把你生下来,你现在还不晓得投了个啥子胎!我告诉你啊温愿楠,你拿钱养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好一个天经地义。
好一个血缘绑架。
见温清也沉默,杜琼英趁势添一把火:“我看到了的,那个以前和你在一起过的小贱人是叫余沐溪是吧,她也在这部片子里吧?她现在日子过得那么好,你说,她那些粉丝啥子的,晓不晓得她是同性恋噢?”
同性恋。
同性恋。
同性恋!
“杜琼英!”温清也深深吸入一大口混着雨水的冷气,胸腔都跟着颤动,“你想干嘛?”
“哎唷,你这个不懂感恩的贱崽子!你吼啥子!再吼一句,老娘有的是办法黑死她!”杜琼英语气又缓了缓,“五万!怎么样?”
好累啊,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温愿楠!别给老娘装聋!”
“......给我一点时间。”
真的……好累。
突然想起《舍得》里的一句歌词:“用尽伤人的话去说,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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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