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开机仪式正式结束，杨萍她们几乎脚不沾地，就带着剧组大半人马直奔第一场戏的拍摄地。温清也不爱凑热闹，也不争不抢，几乎落到了最后。等她慢吞吞走到停车处时，大多数车的座位都已满员。
她有些不自在地站在路边，低着头反复划拉着手机屏幕，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打车软件。
等待司机接单过程中，她便听见舒晨用脆生生的声音叫她。
“诶！我们车上还有位置，要不青池老师就来挨着我们坐？”
“不用不用，我已经打到车了。”温清也往前看了眼，发现了后排座位上降下半窗的余沐溪。那表情，像是自己欠了她几辈子债没还。
舒晨快速扫一眼她手机的打车页面，然后迅速绕到她身后，不由分说地就推着她就往车那边走。
突如其来的推力使温清也向前踉跄了一步，她张了张嘴“你家老板”四个字刚被放出来就听见舒晨的声音染上了一点欠欠的劲儿。
“放心啦！”舒晨笑得眉眼弯弯，手上力道一点没松，“我家老板——不、介、意、的！”
她心里门儿清。她很想说何止是不介意啊，简直是巴不得你上去啊！
起初余沐溪让去请温清也上车时，她都还单纯以为是自家老板热心肠犯了，但握住车门把手那一刻她回忆起来，余沐溪的语气和肢体动作明显不大对劲啊！
再联想起那回去医院看病。像自家老板这种“病情只要没有危及到生命就绝不去医院”的劳模态度，居然破天荒的因为一次发烧就火急火燎跑去了医院，还必须得是离围读会现场有些距离的第一医院，而且的而且还非得住什么普通病房......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把碎片拼起来，那点儿不对劲简直呼之欲出。
谁能想到呢？这位出道零绯闻、被媒体封为“内娱爱情绝缘体”、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余大视后，背地里居然顶着一张绝世容颜在搞暗恋？还是纯爱战士那一挂的！
舒晨一边推人，一边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冷静，舒晨，你要冷静！这可是守护老板爱情的重要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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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温清也提议和舒晨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却被舒晨以“我挨着人坐很容易晕车”婉拒了。这还是温清也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理由，她有些无奈，但也没办法，只好强忍着尴尬坐在了余沐溪左边的那把椅子上。
嘶，氛围有点怪异。
舒晨为了缓解这其中无比怪异的氛围，主动挑起了话题。
“我之前都没想到你是这部电影的原作者，好厉害啊！其实我之前读高中的时候也写过一段时间小说，但我脑子里总是没东西，后边就荒废了。”
温清也对于别人的夸赞总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就只能嗯嗯两声然后选择不说话。
“青池老师，我和你加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溪姐工作上的一些事也好直接联系你。”这是作为助理要做的必要工作之一。她保证，是不带任何爱情保安的私心的。
只要牵扯到工作方面，温清也还是懂的。她没有拒绝，直接把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
自始至终，余沐溪都没开口。她后脑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唯有在舒晨扫码加好友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平行线》设定的时间线是2014年左右。
电影开始的拍摄地是在嘉州市的一所老牌中学内。
最开始杨萍与温清也讨论剧本时，她也提议以原文为主，回到雨山县的县一中进行拍摄，却被温清也委婉回绝。
她何尝不想电影呈现出的效果更贴近自己的原文？但，如果要让她亲自回到雨山县打开那部分尘封已久的、由痛苦占主导编织成的回忆，她还是做不到。
所以她们各退一步，选了嘉州市。那所老牌中学无论是从外观还是设施设备上看，都称得上“老旧”，和雨山县的县一中有得一拼，但某些地方，却还是要新一些的。
比如操场。雨山县的是灰扑扑的水泥地，连塑胶跑道都没有。嘉州市的这所中学里，是有塑胶跑道的，不过是掉了层皮的那种。
因为还没到放寒假的时间，所以学校的学生基本都还在学校里。他们其中有些提前听到风声的，嘴不严的，早就把余沐溪要来拍戏的消息传遍了。下课铃一打，便密密麻麻地朝剧组拍摄的教室涌过去。
但好歹是有丰富经验的剧组，早早地清了场。
各部门、群演在做准备时，温清也则被杨萍叫到监视器旁坐着，方便直接沟通。
温清也看着余沐溪褪下了剧组统一的服饰，换上熟悉的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心头一紧，扯起腿上的一小块牛仔布料，轻轻搓动。
这样久违的场景，从温清也的十八岁，到她的三十岁......整整十二年了。
太恍惚。
她不得不再次承认，除了余沐溪，没有人能演出宁禾的感觉。
没有人......
在温清也恍惚间，杨萍已经带领剧组上下工作人员，完美的完成了一次走戏。
场外，导演助理的声音再次传来才将她拉回。声音是更加的高亢：“演员已就位！摄影最后检查！灯光，灯光OK了吗？录音那边呢？准备！”
助理通过耳机接收到各部门消息，看向杨萍，她微微点头。助理深吸口气，用洪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喊道：“好，安静！”
“《平行线》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第一场戏，是余沐溪饰演的宁禾以转学生的身份来到雨山县的县一中。
她的到来是全班同学的兴奋剂，除了他们看直的双眼，就是教室上上下下起伏不断的“卧槽”。
“大家好，我叫宁禾。”只剩半截的白色粉笔一笔一划规规整整地落到黑板上 “很高兴来到高二（5）班，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
这其中，绝大多数人的视线都一直停留在宁禾身上，除了陈璟意所饰演的许一染。
她坐在角落里，视线专注在语文书上。只有宁禾做自我介绍时，才舍得抬头看她。
不过，只一眼。
宁禾自然没有发现许一染的这一眼，她第一反应只觉得这个女生很奇怪。万众瞩目的她第一次遭到了“冷落”。
而宁禾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许一染偷偷看向她的那一眼里，便愣了神。
过去的十八年里，许一染几乎每天待在雨山县这块小而拥挤的土地上，身边的同学一大半都是从小学或者初中就见过的便觉得大家差不多，没多大颜值上的区别。
但，宁禾，不一样。
她是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最绚丽的花朵。
许一染想用华丽的词藻形容她，脑海里累积的词汇量却跟卡了壳似的吐不出来。样貌、声音、身材，世上居然真有人样样都生得完美。
许一染承认，宁禾的美是客观的，自己有一瞬也是欣赏她的，但震撼过后是无限的自卑。
这样发自内心的自卑告诉她，她和宁禾不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
隐匿的视线收回，她又把头埋下去了，重新宠幸着语文书上的古诗和文言文。
在许一染又准备做回隐形人时，班主任出乎意料地将宁禾的作为安置在许一染旁边。
她走下讲台，四周的目光也悄悄随宁禾的背影跟过去，而宁禾察觉不到似的，直直地朝“低头族”许一染走去。
宁禾取下背包带平放在课桌，倾着脖子小声问她：“喂，你叫什么呀？”
叫什么？
为什么她询问的语气里没有如他人一样的厌恶和嫌弃？
厚重的刘海替许一染遮住一场无措，她空空的视线仍落在记满笔记的书页的上，却第一次感到读不进去。
她瞥一眼身旁带着单纯好奇的人儿，不由得捻起手套上的一颗毛球，提起笔杆在草稿纸的一角写下清秀的三个字“许一染”。
最后一画结束，她又悄悄放下笔杆，将另一只光秃秃且红肿可怖的右手缩进了洗得泛白的袖口，然后再小心地藏进课桌抽屉里。
“许、一、染。”
她听见宁禾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姓和名......令她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名字是好听的。
在学校，同学通常称她为“喂”，难听一点的会有“扫把星”或者“贱人”。
在家，妈妈会口无遮拦地骂她。而“贱崽子”、“赔钱货”是她在家的称呼。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还听过，甚至厌恶有人叫她的名字。
但对于宁禾，她居然生不出抗拒。
“今天我们来学《将进酒》哈，其他的除背诵以外的课文我们后面过一遍就可以了哈！”班主任独具威严的声音在台上响起。她顿了顿，一记眼刀朝宁禾与许一染方向飞过去，“某些人再给我窃窃私语就给我滚去后面站着！”
宁禾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立即收了声。
许一染的用藏到乌发下目光看了眼台上严厉的班主任，再用一点点余光看了眼宁禾——她正把嘴唇抿成一条实线，然后......
然后，灿烂地笑了。
......
余沐溪正好演到站在讲台时，将好奇的目光落到陈璟意身上的那一段。她带着好奇看向陈璟意，又在不被察觉时快速的将只一下的目光落在了坐在监视器旁的温清也身上。
这一眼，间隔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余沐溪望向她时，温清也低下了头，并不知道。
十二年后，余沐溪把原本全部留给陈璟意的目光，自作主张地分了一瞬给温清也，她们在那自私的一瞬里对视，这一次，她知道。
但这一次，她不再爱她。
温清也飞快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移开视线，重新盯住屏幕。
而余沐溪，也早已收回了那缕越界的目光，重新变回了宁禾。
“好！摄像，这里给到一个特写镜头！”杨萍对着喇叭说。
......
在最后那一幕，“宁禾灿烂地笑了”，杨萍想要一束阳光照进窗内落在余沐溪脸庞上的效果，但属于早晨的太阳已经躲在了厚实的乌云后，再次出来的几率不大。通常情况下，杨萍的画面镜头里能最大限度用到“自然”是最好的。自然的神情、自然的表演，包括自然的光线以及角度......
但人不能去违背大自然的正常变化，最后还是决定用人造光。
“杨导......我认为现在这样的天气，或许刚刚好。”温清也再三考虑下，她还是开了口。
“我知道，一束阳光在这种场景中出现，对电影的最终呈现画面是加分项，但如果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认为外面阴沉的天与宁禾灿烂的笑是存在隐喻的......”她轻轻咬了咬口腔内壁，气势又弱了下去，“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杨导您看着来就好。”
“青池老师，即使我身为导演，也不是最了解这部作品的人。最了解作品的人只有你，只有原著作者才最了解自己的孩子！”杨萍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手背，“所以有任何问题你就得说出来啊！要不然我让你来干嘛嘞，你说是不是？”
温清也乖顺地点点头。
“行！各部门先休息几分钟我们再接着来！”
......
温清也扭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山县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一束阳光的到来，足够让这里的人记很久很久。
可即便那一刻的阳光不是真的阳光，却同样让人记了很久。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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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阳光